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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成都平原。

清晨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笼罩在成都平原之上。六万周军自合州出发,沿着官道向西推进,队伍绵延十余里,旌旗猎猎,脚步声如闷雷般敲击着大地。

吴世璠策马走在中军,目光穿过前方队伍的缝隙,投向远方。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成都平原,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号称“天府之国”核心城池的真容。

成都平原位于四川盆地西部,四周环山,岷江从西北奔腾而来,冲出都江堰后化作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渠网,将这片沃野滋养得肥美丰饶。两千多年来,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让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形成了“天府之国”的美誉。冬季的田野里,收割后的稻田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土,冬小麦的嫩苗从土中探出头来,给这片枯黄的天地增添了一抹倔强的绿色。官道两侧的农田中,随处可见被清军拆毁的村庄残骸——断裂的房梁斜插在荒草丛中,破碎的瓦片散落一地,焦黑的土墙无言地立在寒风中。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未完全掩埋的灶台和磨盘,提醒着行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

吴世璠看着那些废墟,没有说话。赫业为了坚壁清野,把成都城外方圆十里内的村庄全部拆毁,百姓要么被驱入城中当苦力,要么逃往更远的州县。成都城外的土地,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无人区。

“陛下,”沈逸之策马上前,指向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轮廓,“前方就是成都了。”

吴世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晨雾正在缓缓散开,远处的城池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随着队伍的推进,那剪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最终完全展现在他的眼前。

成都城坐落在成都平原的东南部,锦江从西北蜿蜒而来,在城西向南折去,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城池地势略高于周围的平原,有微微的隆起,城中最高处可达数丈,站在城头上可以俯瞰周边数十里。这种“居高临下”的地形使成都城易守难攻——守军可以俯瞰城下的每一寸土地,而攻城者则需要在低洼的开阔地上仰攻,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

城墙用巨大的青灰色城砖砌成,高约三丈有余,底宽两丈,顶宽一丈有余,可并行三辆马车。城砖经过精心打磨,缝隙间填以糯米灰浆,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城墙上雉堞整齐排列,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每隔百步便有一处炮台,垛口中伸出黑洞洞的炮口。城头清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来回穿梭,密如蚁群。

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源引自锦江,活水长流,冬季水浅处仍有丈余,深不可测。河岸用条石砌成,陡峭光滑,难以攀爬。护城河的外侧,清军又挖了数道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深约一人,任何人掉进去都是九死一生。

成都四门,各自对应不同的方向,也面临不同的地形。

东门迎晖门,正对合州方向,是周军最直接的目标。城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无遮无拦,任何进攻都会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开阔地上原本散落着村庄和农田,如今已被赫业全部铲平,视野干净得如同一块被擦拭过的白布。官道从城门直通合州,笔直如箭,两侧的田野荒芜空旷。城墙上的火炮正对着这片开阔地,从垛口中伸出,虎视眈眈。赫业最精锐的火器营主力就布置在这里,城门外数道壕沟层层叠叠,沟底竹签密布。

南门通江桥门,靠近锦江。锦江从西向东流经城南,江面宽约十余丈,冬春季水位较低,露出大片鹅卵石滩和沙洲。城门外是一片狭长的空地,从城墙到江岸约有两百步,空地的尽头是石砌的码头和百余级台阶,直通江面。码头两侧芦苇丛生,枯黄的发丝在风中摇曳。通江桥门外侧的低洼处,清军引锦江水灌入,形成了一片浅水沼泽,深不过膝,但淤泥深厚,人马难行。通江桥门的城墙比东门低矮一些,约两丈有余,因为临江建城,守军在那里布置的兵力相对较少。

西门清远门,是成都与川西平原联系的通道。城门外是起伏的台地,地势比城东高出数尺,视野开阔。远处可以看见都江堰方向的水渠如银色丝带般蜿蜒在田野间,那片广袤的川西平原是成都的后方粮仓,也是赫业最后的退路。城外三五里处散落着几座被清军拆毁的村庄,留下断壁残垣和孤零零的几棵老树。西门外是官道的分叉口,一条路通都江堰,一条路通崇州、邛崃方向。由于清军的粮道主要从此门进出,赫业在此布置了仅次于东门的兵力,城门外的壕沟和拒马桩层层叠叠。

北门大安门,通向川北方向。城门外是缓坡丘陵,官道沿着起伏的山脚向北延伸,两侧是密集的土岗和沟壑。那些丘陵高不过数丈,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形成一片复杂的地形。冬日的枯草覆盖在丘陵上,在风中起伏如浪。北门外三里处有一条自西向东流的沙河,河宽不过两丈,但淤泥深厚,涉水过河极容易陷入泥中。大安门外地形崎岖,不适合大军展开。

四座城门,一套完整的城防体系。吴世璠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目光从东门移到南门,从南门移到西门,最后落在北门。赫业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

“扎营。”吴世璠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夏国相说,“在城东十里处扎营,深沟高垒,占据有利地形。今晚朕要仔细看清楚这座城。”

“遵命!”

六万大军在城东十里处扎下营寨。这个位置经过精心挑选——位于成都城东的一处微高地,略高于周围的平原,足以俯瞰成都城防。营寨依地势而建,占据了官道两侧的高地,壕沟、栅栏、炮台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士兵们挖壕沟、立木栅、架火炮,六万人如同忙碌的蚂蚁,将一块空地变成了坚固的大营。

安排好营务后,吴世璠带着沈逸之和几个亲兵,策马向前靠近成都城东门。几个亲兵带着测绳和图纸,一边走一边丈量距离和地形的宽窄,将周围的每一处细节都标在图上。他们沿着护城河的外沿缓缓前行,时而停下观察城墙上的炮位分布,时而绕过壕沟查看竹签的密度和深度,时而蹲在锦江边测量江水的流速。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绕城走了将近一半,把各处的地形、植被、水源都记了个清清楚楚。吴世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城墙的砖缝大小到垛口的朝向,从护城河的水深到西南芦苇丛的厚薄,一切都化作他脑中的信息点。

当他们靠近迎晖门时,吴世璠勒住马,停在距离城门大约一里又二百步的地方。这里是清军火炮的最远射程之外——赫业的红衣大炮有效射程不过八百步,而这个位置恰好在一千步开外。即便清军发现了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城头上的清军果然骚动起来。几面旗帜在城头来回摆动,士兵们聚拢到垛口前,朝这边张望。吴世璠甚至可以看清那些面孔——有满脸横肉的旗兵,有精瘦警觉的绿营老兵,也有面黄肌瘦、目光惊恐的壮丁。他们站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眼神中既有敌意,也有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没有人开炮,因为他们知道够不着,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着对手与城池之间的距离。

吴世璠没有举望远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看着城头那些密如蚂蚁的身影。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如同一名画师在审视自己的画布。

赫业已经看到他了。

他站在迎晖门的城楼上,手扶城垛,面色冷峻。远处的地平线上,周军的营寨已经成形,旌旗如林,营帐连绵数里。一队骑兵正从营寨方向朝城门靠近,大约二十几个人,为首者骑着一匹白马,身披玄色披风,在队伍中格外醒目。

那一定是吴世璠。

赫业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让赵良栋丧师失地、让四川战局崩坏到如此地步的对手。由于隔着太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白马、玄衣、挺拔的身姿,稳坐在马背上如同扎根于大地,没有一丝晃动。赫业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对身边的米思翰说:“传令,不得开炮。他在射程之外,浪费弹药没有意义。”

米思翰低声道:“将军,吴世璠在观察我们的城防。距离这么近,他一定在记我们的炮位分布。”

“让他看。”赫业的声音冰冷,“他看再久,也拿我的城没办法。传令各门,严加戒备,今晚不许睡觉,所有士兵轮班上岗。他观察我们的城防,我也要观察他的兵力。”

两人隔着空旷的田野和城墙,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较量。一个在城外观察城防,一个在城内观察敌军,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刀剑更让人感到紧张。

吴世璠看了许久,终于拨转马头,缓缓向营中行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那座古老的城池染成一片暗红。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清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无力地飘动着,如同一面即将被扯下的旧旗。

“赫业不会出城。”回到大帐后,吴世璠对夏国相说,“明天开始,先派人试探南门。朕要知道,他到底把多少兵力放在锦江边上。”

沈逸之展开画好的地图,上面已经标注了今日勘察所得的所有地形数据——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炮位分布、壕沟位置、水门水道、锦江流速。吴世璠接过地图看了片刻,放下地图望向帐外的夜色。“攻城的事,明天再议。今夜所有人都好好休息。”

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但吴世璠知道,那里面藏着赫业的九万大军,也藏着四川的归属。明天,就是这场决战真正开始的日子。而大周的震天雷、燧发枪、连珠铳,还有那六万将士手中的刀枪,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四卷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