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安庆以北六十里。
柯三畏是在安庆攻城战的第三天接到吴世璠命令的。信使从帅船出发,沿着江岸向北疾驰了大半日,在黄昏时分找到了柯三畏的营地。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庐州清军三万南下,正向安庆方向逼近。你带本部人马在城北设防,不许他们靠近安庆城墙一步。挡住即可,不必全歼。”
柯三畏看完信,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站在营地边缘,朝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前方是舒城方向下来的官道,安庆城北的地形他前几日已经侦察过——起伏的丘陵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官道沿着丘陵之间的谷地蜿蜒前行,沿途经过几处收窄的隘口。那些隘口两侧的丘陵高差不大,但坡面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足以隐蔽兵力,任何从北面来的队伍在经过那些隘口时都无法展开完整的阵型。
安庆北面的地形不是一马平川。从庐州方向南下的官道要经过一段丘陵地带,在几处山坳之间穿行,路窄处只容两辆马车并行。如果在那里设防,清军三万人会被丘陵收窄的谷道挤压成长蛇阵,前后拉长,无法同时展开,正适合以少量兵力逐段迟滞。柯三畏没有急着往城北赶,他先让斥候沿官道向北延伸侦察,确认清军前锋的位置和距离,又花了半天时间沿着官道走了一遍,把每一处隘口、每一个制高点、每一段可以设伏的地形都记在脑子里。
在官道进入安庆府界约三十里处,他看到了一处适合阻击的地形。官道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北面丘陵较高,南面丘陵略低,中间是一段约一里长的谷地,宽度在最窄处约只有五十步。两侧坡面上长着密实的灌木和松树,足够隐蔽兵力。他把这处地点标记为第一道防线,在官道两侧的丘陵上部署了五百燧发枪手,并派人在官道前方五里处的几个弯道拐角布置了暗哨。
当天夜里,柯三畏把部队分成三组。第一组五百人,在官道入谷处设第一道防线,以燧发枪手为主,目标是迟滞清军行军速度,不恋战,打两轮就撤往下一个阵地。第二组一千五百人,在谷地中段的两侧丘陵上设第二道防线,深挖壕沟,架设拒马,那些拒马用山中的松木削尖制成,绑在官道两侧的树干上,形成斜向的刺网,阻止清军向两侧丘陵展开。第三组两千人留在后方作为预备队,在清军被拖住之后从侧翼包抄。几处可以通行的山间小路也被他用少量士兵封锁,清军除非翻越无路的陡坡,否则只能走官道。
“他们有三万人。”柯三畏在夜色中对身边的几个将领说,“我们只有四千人。不跟他们硬拼。在他们到达安庆之前,一层一层地剥掉他们的力气。他们走一百里路需要三天,我们让他们走三天之后只剩一天打仗的力气。”
一个将领问:“将军,如果他们绕过我们的防线呢?”
“绕过?”柯三畏说,“官道两侧是山地和丘陵,绕过需要多走两天。他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安庆,不会绕。我们就在官道上等着他们。”
十八日清晨,柯三畏的第一道防线与庐州援军前锋遭遇。
清军三万人从庐州南下,沿着官道经过桐城、舒城,穿过丘陵地带向安庆推进。前锋约两千人,队列松散,行军速度很快——他们接到的是加急命令,要在五天内赶到安庆城下。前锋将领显然没有预料到安庆以北会有人阻击,他相信安庆周围已被周军主力围困,不可能再分兵北上截击援军。
五百燧发枪手在官道两侧的丘陵上布阵,隐藏在松树和灌木丛中。清军前锋进入谷地时,燧发枪手在清军进入射程后齐射,弹幕从两侧丘陵扫向官道上的清军队列。清军前锋猝不及防,前排数十人倒下,队列被压缩在狭窄的谷道中,无法向两翼展开。燧发枪手齐射后迅速后撤,沿着丘陵背面的坡道向北移动,在清军组织还击之前已经消失在树丛中。清军前锋停下列阵,派出斥候攀上两侧丘陵搜索,但燧发枪手已经离开了第一道阵地,在下一处丘陵的坡面上重新列阵,等待清军再次通过。
清军前锋重新整队前进时,燧发枪手再次齐射,然后继续后撤。清军被迫不断停下、整队、派出斥候搜索、继续前进,行军速度被拉慢了将近一半。那些斥候爬上丘陵后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阵地和散落的弹壳,他们沿着坡面继续搜索,但柯三畏的部队已经从另一侧坡面撤走了,只留下几处明显是刚挖的浅沟和几段还没被踩实的脚印。清军前锋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了——每走一段就被迫停下列阵、迎敌、搜索、再前进,然后下一段又重复同一套流程,像一根被反复扯断又接上的旧线。
午时前后,庐州援军通过第一道防线区域时,前锋已经被燧发枪手的持续袭扰拖延了超过两个时辰,士兵们开始显出疲惫,队列的间距在拉大。他们抵达第二道防线前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天。
柯三畏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丘陵上,看着清军前锋在官道上出现。清军三万人沿着官道向南推进,队列拉得很长,前后之间的间距在持续被拉大。柯三畏看着那道正在变长的队伍,下令第二道防线的燧发枪手在清军前锋进入射程时开火,迫使清军停下脚步,同时派出一支小部队从侧翼绕到清军队列后方,截断他们的补给线。那支小部队沿着一条猎户采药的小道翻过两道山梁,在清军主力通过后出现在官道后方,袭击了辎重队。几辆运粮车被点燃,烟雾沿谷地扩散,押运的士兵被逼退。清军后队与前锋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补给线的节奏被打断了,柯三畏的部队在官道两侧持续移动,打一段、撤一段、再打一段。
入夜后,清军没有继续南进。他们在官道一侧扎营,派出哨兵扩大巡逻范围,整夜没有合眼。那些哨兵在夜色中沿着丘陵边缘摸索前进,但柯三畏的部队没有在夜间袭击——他的目的不是杀伤,是拖延和消耗。
十九日清晨,清军发现昨夜袭击他们侧翼的柯三畏部队已经全部消失了,不在附近,不在官道上,不在丘陵之间。柯三畏带着三千人撤到了更北的位置,在庐州援军后方重新集结,截断了他们与庐州之间的联系。同时,他在安庆城北二十里处的官道上留下了最后一道防线,由少量燧发枪手组成,以迟滞清军最后的推进速度。那处位置选在官道进入最后一道丘陵的拐弯处,两侧坡面陡峭,无法攀爬,清军只能硬闯。
清军在十九日午后终于突破第二道防线的中部区域,抵达安庆以北约十五里处,离安庆城墙已经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安庆城头已经可以隐约看见清军的旗帜,福全站在城楼上,看到了官道上的动静,但他同时也看到了那些旗帜在推进到某条看不见的线之后不再向前移动——柯三畏的最后一道防线在那里等着,挡住了去路。
二十日,清军向最后一道防线发起了一次进攻,被燧发枪手以齐射击退。柯三畏的主力同时从清军后方出现,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清军被迫在安庆城北十五里处停下,进退两难。他们在安庆以北十五里处停了下来,既无法继续南下,也无法顺利北撤。
福全在城楼上看到了那些停在远处的旗帜。他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旗帜在城北的官道上不再前移。庐州援军的旗帜在远处停住,没有再向前推进也没有后退,像一根被悬在半空的旧绳,已经失去了它本来要拉紧的方向。天黑了之后,那些旗帜的轮廓也看不到了。他转身走下城楼,没有再回头看向那道已经看不到了的轮廓线。
柯三畏在清军停下的当晚没有再进攻。他的部队在清军外围保持着距离,防止他们南下,也防止他们向北撤退时顺利离开。他在夜色中站了很久,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往回走。不用追,看着他们走,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就行。”
天亮后,庐州援军开始向北撤退。他们走得不快,队列散乱,丢弃了一些带不走的辎重。柯三畏没有追击,只是派出斥候跟着他们,确认他们在向北走。斥候跟着清军走了约二十里,在清军进入桐城境内后折返,确认清军已经撤出了安庆府界,不会再回来了。
柯三畏回到安庆城北的营地时,天色已经过午了。他站在营地边缘向南望了一眼。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中垂着,没有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营帐,坐在案前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信:“庐州援军已退,城北无虞。城中尚在坚守,南门城墙已被轰出缺口。”他把信纸折好,封口,递给了传令兵:“连夜送安庆城下,交到陛下手中。”传令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沿着丘陵间的官道向南疾驰,马蹄扬起一阵轻尘。柯三畏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的弯道处,然后转身走进了营帐。城外的路已经被截断了,接下来安庆只能靠自己了。
(第五卷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