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南昌。
白潢在巡抚衙门后院的书房里坐了一个上午。窗外有鸟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被这连日来悬而未决的局势压得不敢放开嗓子。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封信,左边那封已经被拆开,信纸的边缘微微卷起,折痕处被反复摩挲过,纸面薄了一截。右边那封还没拆,封口的火漆上压着福全的印章,他把它捏在指间转了几圈,没有打开。
福全的信是他三天前收到的。信使把信袋交到值房文吏手中时,文吏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巡抚衙门。白潢拆开信,看完第一遍时没有表情,看完第二遍时把信纸放在了案上,然后叫文吏退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信中的措辞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恭。福全在信中说,安庆仍在坚守,城中有兵有粮,可支撑数月。吴世璠倾全力攻安庆,后路空虚,粮道全赖九江转运。若白潢能出兵袭取九江,断其粮道,则吴逆不战自溃。信末的承诺写得很重:若白潢肯出兵相助,待吴逆退后,福全必亲赴京师,向康熙备述白潢之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朝廷不封白潢为公爵世袭罔替,甘受国法。白潢把信举到灯下,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尤其盯着“公爵世袭罔替”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放下信纸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在那行字上再多留一会儿。
白潢在江西做了多年巡抚,一直不冷不热。他出身汉军镶白旗,由笔帖式起家,熬了三十多年才坐到巡抚的位置。他办事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江西这些年在他的治理下平平整整,既不出彩也不出错,但也不曾有大功。像他这样的人,若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一场足够大的仗。白潢把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叫来了幕僚。
“九江城中有多少守军?”
幕僚翻开手边的册子:“据上个月的禀报,九江城中驻军约一万人,其中半数是从湖南方向调来的周军,半数是从永顺来的土兵。守将叫彭宗尧,是永顺土司彭廷偆的弟弟,不到三十岁。”幕僚顿了一下,“此人此前没有单独领兵的经历,听说此人悍勇异常,在澧州之战和常德之战中跟着柯三畏立过大功,是那种能带着人从正面撕开对方防线的人。”
白潢沉默了片刻:“一万守军”
“是。”幕僚合上册子,“大人,四万对一万,兵力是守军的四倍。九江城不算大,城墙也不算高,正面强攻的话,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消耗,但以四万之众全力压上,还是能压垮他们的。即便守将是柯三畏亲自调教出来的,也没听说过一万人能挡住四万人的先例。”
白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到墙根下,堆成一层薄薄的灰黄色。他看了半晌,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递给幕僚:“传令各营,明日五更出兵。”
“大人,目标是九江?”
“九江。”白潢说,“拿下九江,断吴逆粮道。福全在安庆能不能守住是他的事,九江断了粮道,吴逆在安庆城下撑不了多久。吴逆一退,朝廷的援军一到,福全自然就活了。到时候福全的承诺就能兑现了。四万人打一万人,城小墙矮,打不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幕僚没有再说什么,拿着信纸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南昌城南门外,四万清军开始集结。白潢亲自出城,骑在马上,从队列前方缓缓走过。队伍不算整齐,各营的编制在出兵前仓促合并,有的营队列松散,有的营兵器还没有配齐,有的营士兵穿着不同颜色的号衣,在晨光中像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校场边缘还堆着几箱没来得及分发的新靴和冬衣,箱盖半开着,露出一截暗灰色的布料。白潢没有停下来等他们换好再出发。
四万大军沿赣江北上,走的是水道和官道并行的路线。步兵沿官道行进,粮草辎重走水路,由小船溯江而上。队伍在江西的丘陵间蜿蜒前进,前军已经出了十里,后军还在南昌城外列队。沿途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人在田埂上站住,望着那支正在经过的队伍;有人在村口的高台上蹲着,目光沿着队伍的行进方向延伸,像是在数队列里还有多少面没被风吹开的旗。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们要去哪里。
九江城中,彭宗尧比白潢更早得知了清军出动的消息。
情报是通过官道沿途的斥候传回来的。第一封密报在清军出兵的当天傍晚送到九江,信使骑马跑了一整天,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进了城中。彭宗尧在指挥所里拆开密报看了一遍,没有表情。他站在案前,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等纸面不再卷曲,然后叫来了手下的几个将领。
彭宗尧是永顺土司彭廷偆的弟弟,但他能在九江独当一面,靠的不是兄长的荫庇。洪化四年,柯三畏率部东进,在澧州城外与清军打了一场硬仗。那一战清军据城死守,周军正面连攻三日未破,伤亡不小。第四日黄昏,彭宗尧带着五百土兵从城西一处断崖攀上城墙,在清军以为绝不可能上人的位置翻了进去。他在城头连砍七人,浑身是血地打开了西门,周军主力得以涌入。那一战澧州克复,彭宗尧的腰刀在战后只剩半截,断口处嵌着一块被砍进刀身的铁屑,他没有换刀,把它插回鞘中留着。
常德之战时,清军夜间劫营,周军右翼被冲散。彭宗尧率土兵从侧翼反冲,在一片混乱中摸到清军帅帐附近,放火烧了清军辎重,清军被迫撤围。他带着人在黑夜的山林中穿插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出现在清军撤退路线上,截住了掉队的几百人。柯三畏在战后向吴世璠举荐他时,只说了两句话:“此人悍勇,能打。交给他守城,他不会让城丢。”吴世璠批了一道手令:“彭宗尧调九江,领五千土兵,守九江。”彭宗尧没有多问,接了手令就去了九江。
此刻,他站在九江城楼最高处,望着南面官道的方向。夜风从南面吹来,他听到了风中夹杂的、断断续续的尘土气息——那是四万人正在向北推进的动静。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的土兵们已经准备好了。
当夜,彭宗尧在指挥所召集了城中的将领,把那封密报的内容告诉了所有人。“清军四万人,已经出了南昌,沿赣江北上,目标是九江。”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中的人都听得很清楚,“他们想拿下九江,断吴世璠的粮道。我们不能让他们过江。”
一个将领问:“四万人,我们只有一万。”
“我知道。”彭宗尧说,“所以他们不会料到你敢主动出击。他们以为你会缩在城里等死。”他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幅九江周边地形图,手指先在城西的山地轮廓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城北码头沿岸的标记上,“明天把土兵部署到城西的山地上。土兵在城墙上守不住,但他们在山地里的用处比在城墙大得多。他们攻城的时候,正面周军在城墙上顶着,土兵从侧翼不断袭扰,打乱他们的攻城节奏。夜间土兵出去袭营,白天退回来守城。我们人少,但城小,他们展不开。只要不让他们同时把四万人压上来,他们来多少批,我们就打回去多少批。”
另一个将领问:“如果他们绕过城池不攻,直接过江呢?”
“他们不会绕过。”彭宗尧说,“九江城在江边,他们不拿下九江,粮道就断不了。他们只能先攻城。”他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从明天起,关闭城门,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码头上的船只全部撤到对岸。城西的制高点,我要亲自去看一遍。”
次日凌晨,彭宗尧带着几个亲兵出了西门,沿着城墙外侧的山坡向上走了一段。山坡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坡度不算陡,但视线极佳——从高处可以俯瞰整片江面,从上游到下游的船只在江面上清晰可见,连船帆上的绳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土兵的部署位置,没有多说什么。身后的亲兵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简略的路线图。他在山坡上站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转身沿原路走回了城中。
当天下午,城西山坡上开始出现土兵的身影。五千土兵分成数个小队,沿山坡和丘陵的阴影依次布设,进入各自的防御位置。那些位置彼此相距不远,之间有小路相通,方便夜间调动和补给。土兵们对山地地形极为熟悉,他们在那片山坡上不需要向导,也不需要测量——他们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在山坡上完成了清军斥候需要反复观察两天才能确定的部署。土兵们的动作不快,但准确。他们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把刀放在手边,然后等着。
清军斥候在当天傍晚看到了山坡上有人影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人数。他们停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主队方向。
入夜后,彭宗尧最后一次检查了城防。城墙上,周军已经列好了队,燧发枪手在垛口后面蹲着,枪管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用手逐一按压了沙袋的紧实度,确认粮草和弹药已提前码放到各垛口附近,又走了一炷香的路,查看了各处刚挖好的防炮洞和遮蔽工事。天黑之后,城墙上每隔十步点起一盏灯,灯火沿着城墙轮廓排列成一道暖色的细线,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重新描了一遍城墙的形状。
九江城的城墙上,灯火亮了一整夜。城外的夜色中,四万清军正在沿赣江两岸向北推进,前锋距离九江还有一整天的路程。彭宗尧走下城墙时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清军明晚到。”他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沿着城墙走了一整圈,听了风从南面吹来的方向。那些声音沿着江面和官道传到他耳中时,已经不再只是脚步声了。他回到指挥所,在案前坐了下来,面前摊着那幅九江周边地形图。窗外,城墙上那些灯火正在夜色中排列成行,沿着城墙的走向延伸,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完整的边缘线。他盯着那道边缘线,像在等它自己开口。他的刀放在案角,刀鞘上还留着去年澧州之战时被砍缺的那一道旧痕。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