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一月初六，安庆江面。
清晨的江面上没有风。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长江在安庆段的常年风向是从西向东的，即便变化也不会完全静止。但今天早上，江面上的风向停了。水面上没有任何波纹，船帆垂着，像是被钉在了桅杆上。船身在水流中缓缓漂动，船头微微偏向下游方向。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阳光，水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未经打磨的旧铜镜。
施琅比所有人都更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了旗舰甲板上，手扶着船舷边缘。他的手指沿着船舷移动，感受着空气在手掌边缘的流动方向——几乎没有阻力。他抬头看了看桅杆顶端的旗帜，旗面垂着，一动不动，像一匹被挂在那里忘了收起来的旧布。然后他转向水寨外侧，看着江面上的水面。水面上没有波纹，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只有水流本身带动的缓慢移动。
他知道风向会在什么时候变。他在这里驻扎了将近一年，每天都在观察这片江面，对风向的变化规律了然于胸。每到这个季节，安庆江段会在清晨经历一段短暂的无风期，然后风向会从前几日的偏西风转为偏北风——西北风。转变发生的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如果他能抓住那个转变的瞬间，在风向切换的那一刻展开行动，他的快船编队就能借风势加速切入周军侧翼。
施琅回到船舱，在案前坐下，没有下令，没有调动船只。他的水寨中一切如常，战船保持着防御阵型，巡逻船按原定路线巡航。他在等。
帅船上，吴世璠也注意到了江面上的异常。他走到船舷边，把手伸出船舷外侧，感受着空气的流向。手掌边缘几乎没有阻力。他的目光转向清军水寨的方向，那里的船帆同样垂着，没有动静。施琅今天还没有派出巡逻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清晨调整水寨外围的阵型。
吴世璠收回手，对身边的赵从简说：“让马宝保持戒备。今天风不对，风向随时会转。”赵从简转身走向船尾，命令被旗手传递出去。
辰时三刻前后，风向开始转了。
第一缕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它先是拂过水面，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深色条纹，像是有人用笔尖在画面上划出的第一根线。然后那道条纹开始扩散，在水面上形成了持续的波纹，从西北向东南方向延伸，覆盖了整片水面。船帆开始鼓动，旗面从桅杆上展开，露出旗面上正在重新展开的字迹。
施琅在船舱中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化。风吹动船舱窗口的帘布，帘布向东南方向扬起。他站起身，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面朝风的方向。西北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等到了那个瞬间。
“传令，快船编队全部出寨，沿西北风向切入周军右翼。主力战船保持阵型，等快船编队接战后跟进。”施琅的声音不高，但是命令被旗手迅速传递出去，沿着桅杆顶端完成了两次方向标记的变换。
水寨侧面的水道中，快船编队开始驶出。它们没有按照常规的横队排列，而是排成两列纵队，船身窄长，吃水浅，在风力的推动下迅速加速。西北风从船尾方向吹来，帆面被风鼓满，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两道细长的白色水痕，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
周军右翼的快船编队最先发现了逼近的清军战船。
清军的快船是从西北方向切入的，借助风势，它们的速度在短时间内达到了航行极限。周军右翼快船编队试图转向迎战，但它们的船头朝向偏东，而清军快船是从西北方向切入的，两者之间的角度差使得迎风转向变得极其困难。
“右翼快船编队无法转向！清军快船速度太快！”传令兵冲到马宝面前时，右翼第一艘快船已经在侧舷方向进入了清军快船的火炮射程。清军快船的炮位在船头前方，船首炮先开火，弹丸打中了那艘周军快船的船舷，船身在水面上侧倾了一下，在船舷一侧划出一道新裂痕。
清军快船从右翼后方切入周军阵列，在编队中穿插、切割。周军右翼快船编队的队形在连续冲击下被撕开，双方在近距离内展开交火，弹丸在水面上交错穿行，船桨在混乱中相互碰撞，有几艘船的桨叶被折断了。周军快船的速度劣势被放大了——它们在逆风状态下转向极其缓慢，而清军快船借风势持续加速。
施琅的主力战船跟在快船编队后方，借助西北风逐步压上，在距离周军右翼约一里处开始展开线列横队，船头朝向周军右翼方向。火炮被推出炮位，炮手已经装填完毕，炮口指向周军右翼的方向。
马宝在旗舰甲板上看到了右翼正在被打开的缺口。清军快船编队已经突入右翼纵深，在编队中穿梭穿插，周军右翼快船正在一艘接一艘地失去阵位。施琅的主力战船正在压上，那支主力战船的线列横队正在逐步展开，每一艘战船都在抵达预定位置后放下了舷侧的炮门。如果让清军主力战船从右翼切入，整个右翼编队将承受来自侧向的多重炮击。快船在近距离内已经难以维持原有的防线，船舷上的缺口正在持续扩大。
马宝下达了命令，派出了预备队快船编队——这是他手上最后一支没有被击溃的快速编队，本来是留着用来应对福全从安庆城中可能发动的出击的。他没有选择保留，因为他知道如果右翼被撕开，整条战线都会暴露在清军主力战船的炮口下。预备快船编队从阵列后方加速驶出，沿着右翼方向切入清军快船编队的侧翼。迎风转向的困难依然存在，它们在切入清军快船编队侧翼之前被迫划了一个大弧线，多花了一些时间才进入射击位置。它们在进入有效射程后立刻开火，弹丸从侧面打入清军快船编队，让它们的穿插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马宝的旗舰同时从右翼内侧调整了船头的朝向。船身在舵手的操控下缓慢地转动，从逆风状态偏转了一个角度，让侧舷火炮能够覆盖清军快船编队的后方。他下令开火，旗舰的侧舷火炮齐射，炮弹落在清军快船编队后方，有几发击中了船尾和舵叶，打乱了它们的航向。
清军快船编队在周军预备队的拦截下开始转向，借助西北风向水寨方向撤回。它们在水面上划出几道弧线，沿着与来路平行的方向向西北方向移动。施琅的主力战船没有继续压上，它们在看到周军预备队出现后调整了航向，保持在原有位置附近，没有进一步推进。
施琅在旗舰甲板上看着快船编队撤回水寨的过程，没有下令追击。他看到了预备快船编队进入战场的时间和位置，看到了那支编队在切入侧翼时为了避免迎风转向而划出的弧线长度，也看到了马宝的旗舰在水寨侧翼重新调整了朝向的时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船舱。
右翼的火光在午时前后被扑灭了。清军的快船已经撤回了水寨，主力战船也退回了原位。周军右翼编队的阵型被重新收拢，那些被击伤和受损的战船正在被拖回后方进行修补。双方损失的快船数量相当——清军快船在切入和穿插中被击沉了四艘，周军右翼快船编队损失了五艘。马宝的预备快船编队在拦截清军快船侧翼时有近十艘船体受损，其中一部分需要暂时退出战斗序列进行维修。
吴世璠站在帅船船头，看着右翼正在被重新收拢的阵型。施琅通过这半日的风向突袭成功削弱了周军的右翼快船力量，为水寨争取了更多的机动空间，并在这个过程中识别出了马宝的预备队位置和调动速度。他站在船舷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水寨的方向，落在那片正在重新收拢的阵型上。清军的水寨阵型仍然完整，而他的船队已经在这场风向之战中暴露了右翼的弱点。
暮色中，清军水寨的灯火和从前一样亮了起来，在马宝撤回预备队之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巡逻节奏。远处的水面正在重新变得平整，西北风正在减弱。吴世璠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正在被修复的夜色，转身走回了船舱。
（第五卷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