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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五年十月初三,武昌。

霜降过后,武昌城里的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江面上的风不再像夏天那样潮湿闷热,变得干燥而锋利,吹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寒意,像有一层极细的砂纸正贴着皮肤缓慢地移动。行辕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晃着,像一面面正在竹竿末端缓慢转向的旧旗,每一次晃动都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吴世璠的案头堆着的文书比前几周更高了。赵从简每天早上把新到的文书按来源和内容分类标好摘要叠放在案角,晚上再按批阅进度重新归整一遍。那些纸页在案角堆成了几摞,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有些已经被翻看了多次,折痕处留下了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把最上面的几份叠在一起,推到案角,叫赵从简去请刘玄初和柯三畏过来。

刘玄初先到。他进门时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斑竹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袍角沾着从府衙带过来的墨渍,在门槛边沿蹭了一下,没蹭掉,便直接走进来在侧首坐下,把手里的那卷文书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翻开。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去年慢了一些,像是膝盖在变天之前会先替他感知季节的更替。他背后的窗台上搁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茶汤已经沉底,杯沿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像是放了有一阵子没人动过。

柯三畏随后进来,甲胄还没解,身上带着校场上尘土和汗水的气息。他的头盔夹在腋下,甲片之间的皮革被汗水浸透后又干透了,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在门槛外侧停了一步,把靴底在石板棱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块干结的泥片,然后才迈过门槛,在刘玄初对面坐下。他坐下时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一摞铁片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连声响都带着节奏。

吴世璠等两人都坐定,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安庆那边,马宝的斥候最近传回了什么消息?”

柯三畏道:“马宝三天前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福全在安庆城中的兵力还在增加。除了原有的驻军和从江宁调来的援军,山东那边又到了大约两万人,现在安庆城内外合计约十五万人。施琅的水师也扩大了,江面上大小战船约三百艘,还在安庆城外的江面上加设了两道水寨。”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没有展开,像是已经把内容背熟了,只在说到施琅时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盖的印,“两万新兵都是从山东调来的,据马宝说,看着不像是久经战阵的老兵,队列走得还算整齐,但校场上的动作有些生涩。应该是新募的,没有上过战场。”

“安庆城防呢?”

“城外的民房都拆了,射界扫得很干净。护城河也重新疏浚过,比之前更宽了。马宝派人量过,宽了三丈有余,水深也增加了不少。”柯三畏把信放回怀里,“安庆的城防比夏天时更严密了。福全把城外的百姓都迁进了城里,城外十里之内没有任何遮蔽。”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案上摊开的一幅长江舆图,手指沿着江水从武昌移向安庆,停在那里。舆图的纸面已经有些卷边了,折痕处被反复打开过多次,边缘的纸纤维散开了一些细丝。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抬头:“你们怎么看?”

柯三畏先开口:“陛下,末将以为,安庆是东大门。打开安庆,就能够直插南京,南京是清廷在江南的政治中心,拿下南京江南就是大周的。这一仗早晚要打,宜早不宜迟。冬天江水浅,水师行动不便,秋末是最好的时机。施琅的水寨虽然布得严密,但末将观察了两个月,他们的换防有规律可循。如果趁着换防的空隙动手,江面上的铁索是可以破的。”

刘玄初坐在侧首,把那卷文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按在卷轴上,像是在等自己的话在脑子里再转一圈:“陛下,臣以为,打安庆不能急。福全在安庆经营了一年多,施琅的水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破的。若是硬攻,伤亡必然惨重。”他顿了顿,“但如果能在攻城之前先打掉他的水师、断了他的粮道、离间他的军心,安庆自然就松了。臣在武昌这一年,一直在算清军的粮道——安庆的粮草主要从江南和山东两路运来,江南那条路已经被我军切断了,只剩下山东那条。如果能派人绕到徐州以北,截断他们的粮道,安庆城内十几万人的吃饭就成了问题。”

吴世璠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那是一幅新补过的长江全图,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是用炭笔后添的标注。他的目光沿着长江移动,从武昌到九江到安庆,在安庆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东,落在江宁。

“马宝回九江多久了?”他问。

“快一个月了。”柯三畏说,“他一直在江上练兵。”

“戴梓那边呢?震天雷的产量能不能再提一些?”

刘玄初翻开那卷文书:“戴梓上个月的信里说,长沙火器局的工匠已经增加到两百余人,震天雷每月产量稳定在八百枚。如果前线需求增加,他可以在年底前提到每月一千二百枚。火药原料的供应也跟得上,云南的硝石和硫磺一直在运,四川的铁矿也没有断过。”他把信推过来,手指在纸页上的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在信里还说,他改进了震天雷引信的防水工艺,在江上使用不会受潮。”

吴世璠回到案前重新坐下:“那就定了。马宝回九江练水师,柯三畏在武昌继续整训步军。等入冬之前,朕要看到马宝的水师能在江面上和施琅的水寨正面交锋。”他望向刘玄初,“粮草方面,能撑多久?”

刘玄初没有翻册子:“武昌、长沙、九江三地粮仓已全部装满,加上从四川、湖广两地调运的秋粮,足够十五万大军吃一年。银钱方面,洪化元宝已经在湖广广西四川云南五省开始流通,市面上的银元正在慢慢取代旧银。孙茂才那边的造币厂也稳定了下来,每个月都能按时出库一批。”

吴世璠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一枚叶片从他面前飘过,打着旋,落在地上。院墙外的街巷里有人在走动,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十月十二日,九江。

吴世璠在九江城外看到了马宝的水师。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景象。那些战船沿着北岸一字排开,绵延数里,桅杆高耸。大小战船错落排列,最大的帅船停在队列正中,船身比周围的小战船长出将近一倍,船头翘起,吃水很深。船帆收拢着,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出帆布的厚度,像是一排被叠好的巨翼,正安静地收在船桅两侧。

马宝站在码头上等他,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厚棉褂子,护住腰腹。他的脸比夏天时更黑了一些,眼窝略深,像是连着很多天没有睡够。他看到吴世璠走下船,上前两步,抱拳:“陛下,末将已经等您很久了。水师各营的士兵就等您一句话了。”

吴世璠在码头上站定:“水师练得怎么样了?”

“战船全部检修过了,火炮也重新校准过。末将让各营轮流在江上拉练,风向、潮汐、逆流顺流都练过了。”马宝说着侧过身,指着江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战船,“北岸的兵每天清晨操练一个时辰,午后再练一个时辰。南岸的兵负责巡逻和警戒。两条线互不干扰。”

“施琅的水寨你观察过没有?”

“观察了快两个月了。”马宝说,“他们每天早晚各换防一次,换防时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寨的防备会松动。铁索的接头处在水面下,用火炮打不到,但如果能派人从水下摸过去,用火药炸断铆钉,铁索就能破。末将已经挑了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兵,专门练这个。他们在江里练了半个多月,现在已经能在水下闭气数息,把火药包固定在铁索接头处再退回来。”

吴世璠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没有回应。一艘小船正从水寨方向沿着南岸缓缓驶回,船头站着两个水兵,手里攥着船桨,桨叶入水时没有激起水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浅痕。船尾拖着一根细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浮标,浮标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不急。朕先回武昌。你在这里继续练水师,等朕的下一步命令。年底之前,朕会回来。”

马宝抱拳:“末将明白。”

吴世璠转身走回船上。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水师战船在水面上缓缓调整阵列。船帆正在被逐一张开,帆面被风鼓满时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拍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上缓慢地铺展开来,把自己填进预设的形状里。水流在船底持续地响着,低沉而不间断,像是整条江都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东进做着准备——那场仗不会太远,而且会来得很快。

(第五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