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八月初五,午后,金牛道。
五万大军从剑门关出发后,沿着金牛道向北推进,前锋营已经过了七盘关,正在进入秦岭南麓的峡谷地带。夏国相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手中的地图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把目光投向远处山脊的轮廓线。汉中就在前方,但他不能就这么一股脑地扑过去。汉中城是一座坚城,佟国维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带着五万人直接撞上去,打不打得下来是其次,真正的问题在于——即便围住了汉中,佟国维的粮草和弹药从哪里来?
他策马走到一处略高的坡地上,俯瞰着前方蜿蜒的河谷,目光从金牛道的主线移向了东南方向,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情报司的密报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汉中的补给线只有两条:北面是秦岭山路,运不了多少粮食;东面是汉水航道,那才是佟国维真正的命门。而汉水航道的中转枢纽是兴安府,清代隶属陕西,位于汉中府以东约三百里。清军的粮草从关中运到兴安,再装船沿汉水逆流而上,运抵汉中。只要这条水路不断,佟国维即便被围城,也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反过来,如果切断了这条水路,汉中就成了孤城,佟国维的三万守军吃不了几天就会断粮。
夏国相在傍晚时分召集几个将领开了个短会,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打汉中之前,得先把汉中的粮道断了。佟国维的粮草从兴安来,走汉水。如果我们不先拿下兴安,围城就是空话。刘成勋,你带五千人沿汉水东进,拿下兴安码头,烧掉所有运粮船和岸上的粮草辎重。做完之后立刻撤回,不在兴安停留。”
刘成勋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两路大军在一处河谷岔口分开。刘成勋率五千精兵折向东南,沿着汉水河谷的官道向兴安方向急行。主力四万五千人继续沿金牛道北上,直扑汉中。
洪化四年八月初六,凌晨,兴安城外。
刘成勋率五千兵抵达兴安城外时,天色还暗着。兴安城不大,城墙不高,守军约三千人,都是绿营兵。他们原本负责押运粮草和维护汉水航道,防备的不过是水匪和盗贼,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支正规军从西面的山区突然出现,而且来得这么快。码头上堆积的粮袋和弹药箱还没有来得及搬进仓库,原本打算天亮后再装船启航,却被一封急报拽住了行程,所有船只都还停在岸边。刘成勋在城外两里处勒住队伍,策马摸到一处土坡后面,眯眼观察了片刻城外的码头。东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码头上只亮着零星几盏油灯,值夜的哨兵靠在桩柱上打瞌睡,附近的江面上停泊着三十余艘运粮船,船舷吃水线压得很低,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看吃水的深度,至少装了七八成。
“不攻城。”刘成勋低声对身边的百总说,“直扑码头。哨兵解决掉之后立刻点火,粮船和岸上的物资全部烧掉,不留一粒米。火起来之后城墙上的兵一定会冲下来,我们不跟他们打,沿着来路撤回去。动作要快,越快越好。”
五百先锋卸下多余的装备,只带短刀和火折子,在夜色掩护下摸向码头。他们分成三路,分别从码头的东西两侧和正面同时靠近。码头上那些运粮船挤在一起,船与船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如果从中间开始点火,火势蔓延起来很难扑灭。先锋们悄无声息地翻过岸边的货堆,短刀划过哨兵的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第一把火扔进了最中间那条船的船舱里,桐油浸过的帆布和干燥的粮袋几乎是瞬间就腾起了火苗。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三十余艘运粮船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部起火,船帆被烧成灰烬,船舱里的粮草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冲天而起,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岸上堆积的粮袋和弹药箱也被点燃,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震动了整座兴安城,码头上的火焰窜起数丈高,浓烟顺着汉水向西飘去,在夜空中拖成一道横贯天际的暗色尾迹。
城墙上的守军被爆炸声惊醒,冲上城头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码头上停泊的粮船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船壳,半沉在岸边。守军试图冲下去救火,却被爆炸的弹药箱逼了回来,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抱着头退回了城墙内侧。远处,刘成勋的队伍已经沿着来路迅速撤离,最后几个断后的士兵在撤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吞噬整座码头的火焰,火光映红了他们的侧脸,像是在浓烟里烧了很久的炭块终于落了地。
兴安知府站在城头上,浑身发抖,望着下面那片熊熊燃烧的码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码头上堆积的粮草和弹药,是准备运往汉中的军需,足足够汉中守军吃上三个月。全没了。
刘成勋率部撤出兴安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汉水南岸的丘陵地带向西急行,避开可能从汉中方向来的清军斥候。他派了一骑快马提前向夏国相报信:“兴安码头已烧,三十余艘粮船尽毁,岸上粮草弹药全部焚毁。兴安守军未敢出城追击。末将正在归队途中。”
八月初六,清晨,汉中城。
天还没完全亮透,汉中城东的城楼上,哨兵最先看到了远处天际泛起的暗红色光晕。那道光在天边持续了很长时间,不像日出,更像一场被地平线遮挡住的火灾,从东面映来,把低垂的云层染成了暗橙色。哨兵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片刻,才猛地转身朝城楼下喊道:“东边!兴安方向!火光!”
消息很快传到了佟国维耳中。他在城楼上站定,面向东方,看着那片正在慢慢变淡的红色光晕,久久没有说话。兴安方向的火光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消退,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发紧,“兴安码头……恐怕是出事了。”
佟国维沉默了很久,目光仍然落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红色光晕上:“传令,城中存粮清点,按每人每日半斤定量发放。城中所有粮铺和米店立刻关闭,征用入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私自囤粮,违者斩。”
副将还没来得及离开,又一个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将军,北面秦岭各隘口也发现了周军斥候的踪迹,数量不少,正在向各条山道靠近。”
佟国维接过密信看了一遍,没有回答。兴安的粮船被烧,秦岭的山道被堵——吴世璠不只是来攻汉中的,他是来把汉中变成一座死城的。这样一来,北面那条山路也被盯上了,即便想从关中送粮,也得看周军答不答应。东西两边的补给线都被封住了,汉中城就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城。
夏国相在抵达汉中之前,已经派出了第二批人手。
不是士兵,是探子。他在前锋营中挑选了十几个口齿伶俐、面相老实的士兵,让他们换上百姓的旧衣裳,趁夜提前潜入汉中城中。这些人的任务只有一个——散布消息。兴安的粮船被烧了,秦岭的山道被堵了,周军已经断了汉中的粮道。城中粮仓撑不了多久,再过十天半个月,城里的粮食就只够当官的吃了。能散得多快就散得多快,能让多少百姓知道就让多少百姓知道。
那些探子混在清晨进城赶集的百姓中,从南门混入了汉中城。他们分头散开,有的钻进茶馆,有的蹲在菜市场,有的靠在城墙根下的墙根边歇脚,有的坐在城门口的井台边上抽烟,各自散入不同的街巷。有探子蹲在城南的菜市口,跟几个买菜的人搭话:“听说没?兴安码头昨晚被烧了,三十条粮船全烧光了。咱们城里存粮再少吃几个月,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话越传越杂,传了几轮之后变成了“粮仓已经空了”“当官的正在准备抛下百姓先撤”“周军已经在城外断粮了,两天之内就要攻城”。有人低声说城北的粮仓正在连夜往关中方向转运存粮,旁边的人听了没敢接话,但眼睛已经往城北的方向飘了过去。
到午时,汉中城中已经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压低了声音的讨论,米店门口攥着空口袋发呆的百姓,巷子里几个妇人挤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听来的消息——东、西、南、北,每一条街都有不同的说法,但所有说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城快要断了粮了。有人把家里的存粮翻出来数了又数,有人蹲在井台边跟邻居商量要不要提前去粮铺排队。城门口贴着佟国维的安民告示,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看了半天念出了声,人群中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告示写得越好听,城里的粮就越少。”那人说完就走了,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也陆续散了。
城中粮铺的老板们最先坐不住了。他们听说了兴安粮船被烧的消息,又听到坊间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说法,开始有人偷偷涨价,有人关门歇业,有人连夜把存粮搬到自己家的地窖里。佟国维派兵查封了几家囤积居奇的粮铺,把粮铺老板抓了三个,当街打了板子,又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兴安粮船完好无损、城中粮草充足。但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在背面用木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粮仓空了。”
傍晚时分,佟国维站在城楼上,看到城中几条主要街巷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行人少了,店铺关得早,巷口有几个百姓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到他往那个方向看时,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散开了。他没有派人去驱散他们,也没有再多看第二眼。
汉中城就像一只被慢慢拧紧盖子的坛子,里面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变薄。外面的周军还没有攻城,城内的气氛却已经在慢慢变了。先是粮价飞涨,然后街上的闲话越来越多,再然后有些人家开始悄悄收拾包袱。城门口有人在排队出城,被守军拦了回去,人们站在城门口不肯散,为首的是一个挑着两个空箩筐的老头,箩筐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坚持说自己是出城去收菜。守军指了指城门上贴着的禁令,老头站在门口没动,旁边的人也没动,就那么僵持了一小会儿,直到一个百总模样的人从城楼上喊了一声,人才慢慢散开。城门的栅栏重新合拢,那些空箩筐被夹在了栅栏和墙壁之间,箩筐的主人站在三步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而城外,夏国相的四万五千大军正在暮色中稳步向汉中逼近。他知道城中的谣言已经散开了,也知道佟国维正在试图压住那些谣言。但谣言这种东西,越压越烈。等到城中百姓开始真正相信“粮仓空了”的时候,汉中城就不攻自破了。
夜色降临,汉中城头的火把亮了起来,把城墙照得如同白昼。但在城墙内侧,那些正在排队打水的百姓们没有交谈,也没有人抬头往城墙上看。
远处,兴安方向的火把已经熄灭了,但消息还在蔓延,从那片被烧焦的码头出发,沿着汉水一路向西,渗进每一道墙壁和每一扇窗户的缝隙里。而城外的大军,正在沿着金牛道继续向北推进,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与汉中之间的距离。
(第四卷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