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四月十八日,川北,梓潼。
金牛道在山谷间蜿蜒向北,两侧的山峰越来越高,植被从阔叶林逐渐变成了松柏混杂的密林。夏国相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前方山谷中回旋的风声,又抬头看了看两侧山脊的走势,从鞍囊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铺在马背上端详。
“前面就是剑门关了。”他指着图上那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大剑山和小剑山,中间只有一条通道,最窄处不过丈余。清军如果在这里设防,我们的兵再多也展不开。”
副将刘成勋策马上前:“将军,剑门关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攻恐怕伤亡太大。”
“所以不能硬攻。”夏国相收起图纸,“先派斥候摸清关上的兵力部署,看看有没有可以绕过去的小路。”
斥候回报得很快。剑门关上驻有清军约三千人,由川北镇总兵王怀忠亲自坐镇。此人籍隶辽东?陕西汉中人,久历行伍,曾随征入蜀,备历艰辛,在川北驻防多年,对金牛道上的每一处隘口都了如指掌。他手下有绿营兵两千余,加上从广元、保宁收拢的残兵,共约三千人,粮草充足,火炮二十余门,扼守关隘,严阵以待。
王怀忠站在剑门关城楼上,望着南面蜿蜒的山道,面色冷峻。他早就听说周军连破重庆、成都,赫业兵败被擒,赵良栋押解进京,四川大半已落入吴世璠之手。但川北还在他手里——只要剑门关不失,清军就还有反攻的余地。
“传令下去,关上的火炮全部就位,滚木礌石备足。”王怀忠对身边的副将道,“吴逆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守住半个月,他们自退。”
“总兵大人,吴逆会不会绕路?”
“绕路?”王怀忠冷笑一声,“大剑山和小剑山悬崖峭壁,连猴子都爬不上去。他们想绕,除非长了翅膀。”
他的话没错。剑门关东西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山势如同刀劈斧削,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路径。唯一的通道就是从正面攻关——这正是剑门关千年以来从未被正面攻破的原因。
四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夏国相在关外五里处扎营,连续三天派人试探性进攻。燧发枪手在山道上列队射击,但山道狭窄,一次只能展开几十人,关上的火炮居高临下轰击,周军伤亡不小。三天下来,周军损失了二百余人,却连关墙的边都没摸到。
“将军,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刘成勋走进大帐,面色凝重,“王怀忠在关上准备了充足的滚木礌石,我们的兵连关墙都靠近不了。”
夏国相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剑门关两侧的山脉上。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剑门关两侧,真的没有路可走?”
刘成勋摇头:“斥候搜遍了方圆十里,全是悬崖。只有一条猎户采药的小道,但险峻异常,连本地人都不敢走。”
“有路就行。”夏国相转身看向他,“去附近的村子里找向导。花重金,请一个熟悉山路的猎户。”
四月二十二日,夏国相在剑门关外的山村里找到了一个年过五旬的老猎户。那猎户起初不肯带路,说那条路太险,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悬崖。夏国相给了他一袋银子,又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家老小分田分房,老猎户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将军,那条路确实能走,但只能走人,走不了马。”老猎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路线,“而且只能夜间走,白天关上的哨兵能看到山腰上的动静。从山脚到关后,要走整整一夜。”
四月二十二日入夜,夏国相亲率八百精兵,在老猎户的带领下摸上了大剑山的小路。山路确实险峻,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士兵们抓着崖壁上的藤条和树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有人踩滑了石块,碎石滚落山涧,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王怀忠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正面——那里周军的大营灯火通明,燧发枪手在关下列阵,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准备强攻的样子。他根本不知道,黑暗中正有八百双眼睛从大剑山的悬崖上盯着他的后背。
四月二十三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夏国相率兵摸到了剑门关的后方。
从这里望去,关城尽收眼底——城楼、炮台、营房、粮仓,所有的防御设施都是朝南的,北面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只有几个哨兵在关后巡逻,抱着枪,打着哈欠,显然一宿没睡,疲惫已极。
夏国相没有急着动手。他等到天色微亮,关上的守军开始换防,正是最松懈的时刻,才猛然拔出腰刀,大喝一声:“杀!”
八百精兵从关后冲入,连珠铳手冲在最前面,弹丸如暴雨般扫向还在睡梦中的清军营房。关上的清军猝不及防,有人从床上跳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被打倒,有人冲到门口迎面撞上弹雨,还有人光着脚往城楼方向跑,没跑出几步就被撂倒。关后瞬间大乱,喊杀声、惨叫声、枪声交织在一起,浓烟从营房方向升起,火势沿着草棚和木屋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关外的周军主力看到关后起火,燧发枪手齐声呐喊,开始向关门猛攻。关门前的山道上,燧发枪手排成密集队列向前推进。王怀忠被从睡梦中惊醒,抓起佩刀冲出营帐,他看到关后火光冲天,周军的旗帜已经在关墙上飘扬,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从后面上来了!关后失守了!”传令兵扑到他面前,满脸是血。
王怀忠来不及多想,率亲兵向关后冲去。但他赶到时,夏国相已经控制了关墙上的火炮,炮口调转,对准了关内。王怀忠被困在关城中央,前有夏国相的八百精兵堵住退路,后有周军主力猛攻关门。他的三千守军死的死、降的降,能战者已不足千人。
王怀忠浑身浴血,左肩中了一弹,踉跄着退到城楼边缘。他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正在涌入关内的周军士兵,又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是陕西,是清廷还在控制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把佩刀横在颈前。
“臣……尽了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随即刀锋划过喉咙,身体向后倒去,从城楼上坠落,重重地砸在关内的石板地上。
夏国相赶到时,王怀忠已经没有了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在川北驻防多年的清军总兵,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士兵说:“厚葬。”
四月二十三日午时,剑门关城头换上了大周赤旗。夏国相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连绵的秦岭山脉,山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消失在灰蓝色的雾霭中。他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陕西,就是清廷还在控制的地方。但他也知道,只要剑门关在手,那些山里的军队就过不来。
他转身望向南面,对副将刘成勋说:“传令,留一千人驻守剑门关,修缮城防,加固炮台。其余人随我南下广元。川北还有几座城池要收,清军残部还在那里。”
剑门关被攻克的消息迅速传遍川北。广元的清军残部闻风丧胆,弃城北逃。保宁府的清军也在周军到达之前撤往陕西。川北各州县望风归降,不到十天,整个川北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吴世璠在成都接到捷报时,正在将军府中与沈逸之商议新政事宜。他展开夏国相的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案上。
“剑门关拿下了。”他对沈逸之说,“川北已定,四川全境,终于全在大周手中了。”
(第四卷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