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三月初一，成都城外，天色微明。
震天雷试射已经过去了三天。那三百枚铁壳炸弹在城下炸出的弹坑还历历在目，城头钉满的防碎木板也在风中吱呀作响。成都城的防御比三天前更加严密——垛口后堆起了沙袋，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块防碎挡板，护城河外侧新增了鹿砦和拒马，壕沟也加深加宽了一倍有余。
赫业没有闲着。他每天都在东门和南门之间来回巡视，督促士兵加固每一处薄弱环节。八旗兵被布置在各门的关键位置，携带火把和刀剑，专门负责监视绿营兵。城中各处都有八旗兵组成的巡逻队，日夜不停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任何人被发现在夜间聚集或私下交谈，都会立即遭到逮捕和盘问。所有城门钥匙和号令仍旧被满洲监军牢牢掌控在手中，绿营兵不得靠近门洞半步。从表面上看，成都已经变成了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
吴世璠也知道这一点。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道被加固过的城墙，目光冷峻。震天雷的试射让赫业看清了大周的底牌，也给了赫业三天的时间加固城防。这是一把双刃剑——震慑敌人的同时，也让敌人有了准备。
“陛下，各部已经准备就绪。”夏国相策马上前，声音低沉，“五千前锋，三千投掷营，两千燧发枪手，全部到位。”
吴世璠点了点头：“按计划行事。先打南门，试探清军的反应。如果南门打不动，立刻转攻东门。不要在一个方向死磕。”
“遵命！”
号角声响起。周军阵列开始向前推进，五千前锋在南门外的开阔地上展开，盾车在前，投掷营紧随其后，燧发枪手列阵成三排，连珠铳手散在两翼。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一台精密机器在缓慢运转。
城头，苏勒已经看到了周军阵列。他站在新修补过的垛口后面，手指紧握着一支新式鸟枪，枪管抵在沙袋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逐渐逼近的黑线。三天前震天雷的爆炸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那满天的火光、四溅的铁片、同伴的惨叫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身旁的绿营兵脸色也不好看，有人不停地吞咽口水，有人把枪托攥得发白，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咒骂。
“稳住！”苏勒的声音有些发哑，“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盾车挡不住我们的新式鸟枪！”
周军继续推进，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处停了下来。盾车排列成一排，投掷营的士兵蹲在盾车后面，引信已经剪好。燧发枪手在后方列队，枪管向前，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夏国相策马立在阵列后方，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防碎挡板密密麻麻地钉在垛口后面，沙袋堆得很高，鹿砦和拒马层层叠叠，把护城河外侧封得严严实实。三天时间，赫业确实做了不少事。
“投掷营，第一轮！”夏国相下令，“瞄准城头挡板，先炸开那些木板！”
三百枚震天雷同时被点燃，然后抛向城头。铁壳炸弹划出三百道弧线，飞向那面被防碎挡板覆盖的城墙，如同三百只黑色的飞鸟扑向猎物。
“躲！”苏勒嘶声吼道。
城头的清军立刻蹲下，躲在沙袋和挡板后面。震天雷砸在城墙上，在垛口和挡板之间炸开，火光冲天，铁片横飞。木板的碎裂声和铁片撞击沙袋的噗噗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几块防碎挡板被炸穿，露出了后面的砖墙；几袋沙袋被炸裂，泥沙四溅。但防碎挡板确实起到了作用，大部分铁片都被木板阻挡在了城头之外，靠近垛口的那些绿营兵虽然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人受重伤。
苏勒从沙袋后面抬起头，喘了几口气，大声吼道：“不要怕！挡板挡住了！鸟枪手，准备还击！”
苏勒心中暗暗庆幸——三天前赫业下令加装的防碎挡板，已经在第一轮攻击中救了他们的命。如果换作三天前毫无遮挡的城头，这三百枚震天雷至少能掀翻一整段城墙的守卫。
第二轮震天雷紧跟着炸开。这一轮瞄准的是护城河外侧的鹿砦和拒马，试图为后续部队开路。铁壳炸弹在拒马和鹿砦之间炸开，木屑横飞，几道鹿砦被炸散，但大多数依然坚固地挡在城门前。
“不要停！第三轮！瞄准城门！”
第三轮震天雷砸向城门方向。几枚铁壳炸弹在城门前炸开，火光和烟尘弥漫，城门被炸得摇摇晃晃。但成都是古城，城门用厚实的铁皮包裹着，铁壳炸弹虽然能炸开木屑和铁皮，却无法炸穿整扇城门。城门的铰链和门闩依然牢固，门缝后顶着的横木和沙袋层层叠叠，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被炸开。
“燧发枪手，推进！”夏国相下令，“三段击，压制城头！”
燧发枪手向前推进到两百步处，列成三排，开始轮射。密集的弹雨扫向城头，压得清军抬不起头。苏勒躲在沙袋后面，等到枪声间隙的瞬间探出头来，朝城下瞄准，扣动了扳机。
“放！”
城头的鸟枪手同时开火。新式鸟枪的射程不输燧发枪，弹丸飞向周军阵列，打在盾车上噗噗作响。几名燧发枪手中弹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清军的鸟枪虽然装填慢，但一旦形成齐射，火力并不逊色。双方在城头上下展开了对射，弹丸横飞，硝烟弥漫。
“鸟枪手交替射击！不要让吴逆军靠近！”苏勒大声指挥着，身体紧贴着沙袋，偶尔探出半边脸观察城下的动向。
双方对射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城下留下了十几具周军的尸体，城头也倒下了几个鸟枪手和绿营兵。周军的枪法更准，节奏更快，三段击几乎没有停顿；清军则依靠掩体防守，鸟枪手每打完一枪就缩回沙袋后面装弹，虽然慢一些，但伤亡也相对可控。
夏国相观察着城头的动静，眉头微皱。防碎挡板削弱了震天雷的威力，鹿砦和拒马挡住了进攻路线，城头的鸟枪手还有序地轮换射击、交替掩护，说明苏勒的指挥没有乱。三天前震天雷试射带来的恐慌正在被赫业的加固措施一点点抵消。
“撤。”夏国相果断下令，“交替掩护后退，不要乱。”
周军阵列开始有序后退。燧发枪手第一排原地射击，压住城头火力；第二排和第三排依次后退。每一排退到安全距离后停下射击，换下一排后退，周而复始。城头的清军不敢追击，只能目送周军退出一里之外。
第一次攻城，结束了。
城下留下了周军阵亡的三十多具尸体和十多具清军的尸体。震天雷炸毁了部分防碎挡板和鹿砦，但未能打开任何缺口。成都城的防御依然完整，清军的主力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损伤。
苏勒从沙袋后面站起身来，看着周军退去的方向，大口喘着气。他身边的绿营兵也三三两两地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劫后余生般地瘫坐在血污和碎木之间。有人跪在地上干呕，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确认还完好无损，有人望着城下同伴的尸体，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苏勒没有阻止他们——他也需要缓一缓。
城下的周军阵地上，夏国相正在向吴世璠汇报战况。
“陛下，震天雷的威力被防碎挡板挡住了大半，城门太厚，一时炸不开。城头的鸟枪手有掩体保护，我们的三段击虽然有效，但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赫业这三天确实做了不少事。”
吴世璠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他早就料到第一次攻城不会轻松。成都城是西南第一雄城，赫业是满洲名将，九万守军装备了新式鸟枪，如果一战就能拿下，那才是意外。
“伤亡如何？”
“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余人。”夏国相道，“清军伤亡应当在三百到五百之间，大部分是震天雷和流弹造成的。”
“比预想的好。”吴世璠的目光重新落在城头，“今天只是试探。赫业虽然挡住了第一波，但他也暴露了一些东西——防碎挡板能挡住正面爆炸，但挡不住从侧面扔上去的震天雷；鹿砦和拒马虽然坚固，但火攻可以对付；城头的鸟枪手虽然能打，但装填速度和反应速度依然不如我们。”
他转身走回大帐：“传令，今晚加强南门和东门之间的火力侦察，让投掷营把震天雷从侧翼扔上去，炸开挡板两侧的缺口。明天继续攻。”
远处，成都城头传来锤声和凿石声——赫业正在让士兵趁着夜色修补被炸坏的挡板和鹿砦。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周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面色如铁。今夜他会更难入睡。
第一次攻城虽然被挡住了，但赫业清楚，那只是开胃菜。吴世璠的下一拳，会比今天更重。
（第四卷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