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十二月初二,合州城外,周军大营。
围城第四日。
合州城头,清军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但旗面已经被炮火撕开了几道口子,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城墙上的雉堞多处坍塌,青石被砸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夯土。每一处缺口都用沙袋和木料勉强填补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
赵良栋站在南门城楼上,面色灰败。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他已经两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围城四天,吴逆日夜不停地炮击和佯攻,城中的守军得不到片刻安宁。白天,火炮轰击南门,士兵们躲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抬;夜晚,云梯佯攻城西,一有风吹草动就吹响号角,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提刀冲上城头,却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如此反复,士兵们已经筋疲力尽。
“大帅,昨夜又有二十多个弟兄跑了。”张成低声禀报,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从西面的城墙上缒下去的。下面的弟兄发现时,人已经没影了。”
赵良栋沉默了片刻。围城四天,逃兵累计已超过两百人。有的是本地被抓的壮丁,有的是裹挟来的溃兵,甚至还有几个绿营的老兵。这些人宁愿冒着被抓住处死的风险也要跑,军心已经涣散到了极点。
“抓回来的呢?”
“抓回来七个,已经砍了。”张成顿了顿,“大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看不到希望,才会跑。如果能从成都传来一点消息,让大家知道援军快到了……”
“吴逆把城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我派了三批信使,都被吴逆的斥候截杀了。怎么传消息?”赵良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张成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赵良栋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城外。远处的周军大营整齐有序,炮台林立,炊烟袅袅。围城四天,城下的周军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数千骑兵,到一万步兵,到两万,如今已超过四万。吴世璠在从重庆源源不断地调兵,要把合州死死摁住。
“大帅,南门城墙被轰开了一道大裂缝,弟兄们正在用沙袋堵。”张成又道。
“堵上。多堆几层。把城里的房子拆了,砖石木料全部运到城墙上。”
张成领命而去。
赵良栋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周军营帐,手紧紧攥着城垛上的青石,指节发白。赫业,你什么时候才能到?
此时,吴世璠正在大帐中与众将议事。
“陛下,围城四日,赵良栋的兵马已经疲惫不堪。”夏国相指着沙盘上的合州城,“末将派人日夜观察,发现城头的守军换防越来越慢,巡逻的士兵走路都打晃。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赵良栋在等赫业的援军。但赫业都还没到成都,至少还有五六天才能到。赵良栋撑不了五六天了。”
“陛下,末将请命今夜总攻。”夏国相抱拳,“趁他们疲惫,一举破城。”
“不急。”吴世璠走到沙盘前,仔细观察合州的城防布局,“围城四天,火炮已经把南门城墙轰得千疮百孔。但赵良栋的兵力还在,硬攻伤亡太大。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指着沙盘上的南门:“今夜继续佯攻,让赵良栋以为我们又要折腾一夜。但真正的主力,从东面进攻。”
“东面?”李本深一愣,“陛下,城东是丘陵,地形起伏,火炮架不稳,云梯也架不稳。”
“正因为地形不利,赵良栋才把主力放在南门,城东只有少量守军。”吴世璠目光如炬,“朕不需要火炮,也不需要云梯。朕要的是敢死队——从东面的山坡上直接冲上去。城墙在那里只有一丈多高,比南门矮了整整一丈。而且东面的城墙被前几日的炮击震出了裂缝,比南门更容易攻破。”
夏国相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赵良栋以为东面地形不利,咱们不会从那里进攻。咱们偏要从那里打!”
“今夜三更,李本深率五千兵在城南佯攻,制造声势,吸引赵良栋的注意力。夏国相率三千精兵从城东突袭,不用云梯,搭人梯也要给我翻上去。”
“遵命!”
十二月初二,三更。
合州城南,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炮声。六十门火炮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南门城墙。城头的清军被惊醒,纷纷冲向炮位。
“吴逆夜袭!快!上城!”赵良栋从床上跳起来,抓起佩刀冲上城头。
南门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赵良栋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火海,心中一阵紧张。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下令:“从东门调五百人过来!北门也调三百!”
清军开始调动。东门和北门的守军被抽走大半,增援南门。
然而,那些火把后面只有李本深的三千佯攻部队。真正的主力,正在夜色中摸向城东。
夏国相率三千精兵,悄无声息地穿过丘陵地带,摸到了合州城东的城墙下。这里的城墙只有一丈多高,比南门矮了整整一丈。墙面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缝,是被连日炮击震开的,泥沙从裂缝中簌簌地往下掉。
“搭人梯!”夏国相低声道。
士兵们叠起人梯,踩着同伴的肩膀向上攀爬。夏国相第一个翻上城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将还在愣神的两个清军哨兵砍翻。
“上来!快!”
周军士兵如潮水般翻上城头,燧发枪手迅速列队,对准城中方向。东门的守军已经被调走了大半,只剩几十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看到黑压压的周军从黑暗中涌上来,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地求饶。
“控制东门!打开城门!”夏国相下令。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吴世璠亲率两万主力已悄然逼近。他看到东门洞开,拔剑指天:“全军入城!”
两万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合州城。城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吴世璠率兵沿主街向西推进,直扑城中心的总督府。
南门城楼上,赵良栋正在指挥防御,突然听到东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脸色大变。
“大帅!周军,不吴逆从东门杀进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上城楼,“东门失守!吴逆已经入城!”
赵良栋如遭雷击。东门!他刚刚从东门调走了五百人增援南门,现在东门空虚,吴世璠偏偏就从那里打进来了!
“张成!立刻从南门调兵回援东门!”赵良栋嘶声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吴世璠的主力已经沿主街推进了半条街,燧发枪手排成三排,在街道上轮番射击,弹幕如织。清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乱作一团。
赵良栋知道大势已去。他带着张成和数百亲兵,从城楼退入总督府。但吴世璠的推进速度太快,燧发枪手的弹雨追着清军的溃兵一路打过来。
“大帅,从北门跑吧!”张成跪在地上,“吴逆是从东门和南门进的,北门还没被围住!”
赵良栋犹豫了一瞬。他知道,一旦被俘,等待他的就是斩首示众。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成都还在,赫业还在。
“走!北门!”
数百亲兵簇拥着赵良栋,沿着小巷向北狂奔。沿途不断有周军的散兵游勇拦截,亲兵们拼死冲杀,一个接一个倒下。跑到北门时,赵良栋身边只剩不到百人。北门外,王士荣的水师正在登陆,封锁江面。赵良栋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又看了一眼江面上周军的战船,知道没有退路了。
“从江边跑!”张成指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水浅,周军的船过不去!”
赵良栋咬牙:“走!”
残兵们跳入嘉陵江,在冰冷的江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冬日的江水寒冷刺骨,几个体力不支的亲兵被水流冲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赵良栋死死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拼尽全力向前划。周军水师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火枪手朝江面射击,弹丸擦着赵良栋的头皮飞过。但他顾不上回头,只管拼命向前游。
不知过了多久,赵良栋终于爬上了对岸。身后,跟着他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张成不见了——也许被冲走了,也许被打死了。
他瘫倒在江边的泥滩上,大口喘着气。江对岸,合州城火光冲天。
天渐渐亮了。赵良栋带着残兵,在乡间的小路上踉跄前行。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丘陵和树林的边缘向西摸索,直奔成都方向。沿途不断有周军的斥候巡逻,他们躲进草丛、趴在水沟里,等巡逻队过去了再继续前行。
一路上,赵良栋的残兵越来越少。有人走不动了,瘫倒在路边;有人偷偷溜走,再也不见踪影。到达成都时,赵良栋身边只剩下了八个人。
十二月初四,成都。
四川巡抚杭爱正在府衙中处理政务,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他走出大门,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人跪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随从。
“你是……”杭爱一时没认出来。
“杭大人,”那人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是赵良栋。”
杭爱大惊失色:“赵大帅!你怎么……”
“合州丢了。”赵良栋的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吴逆四天就破了城。我……我只身逃了出来。”
杭爱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良栋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府衙。他站在成都的舆图前,望着东边合州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吴世璠,”他低声说,“你赢了合州。但成都还在我手里。赫业的大军正在路上。咱们……还没完。”
(第四卷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