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重庆城南,周军大营。
吴世璠已经在城外站了整整两天。
每日清晨,他都会登上营外那处高坡,眺望重庆城。晨雾散尽后,那座雄城的每一寸城墙、每一座敌楼、每一处炮台都清晰可见。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刻进脑子里。
夏国相、胡国柱、李本深等将领轮番陪在他身边,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第三日傍晚,吴世璠终于转身,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话:“回帐,议事。”
帅帐中,沙盘上的重庆城模型已被情报司的工匠反复修改过多次,精确到每一处城门的位置、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沈逸之手持一摞密报,站在沙盘旁,神色肃然。
吴世璠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沙盘前,目光如刀。
“诸位,朕已决定——三日后,发起总攻。”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来了!
“陛下,”夏国相抱拳,“重庆城防坚固,硬攻伤亡必重。不知陛下打算从何处下手?”
吴世璠拿起木杆,指向城西。
“浮图关。”
众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沙盘上,浮图关建在一条狭长的山脊上,两侧都是陡坡,只有一条小道通向关城。从军事角度看,那几乎是不可攻克的天险。
“浮图关是重庆的咽喉。赵良栋把最精锐的旗兵和绿营主力都放在那里,守军六千,由他的亲信副将张勇统领。”吴世璠不紧不慢地说,“正因为赵良栋认为那里最安全,所以那才是朕要打的地方。”
胡国柱皱眉:“陛下,浮图关之险,强攻无异于送死。我军虽然火器犀利,但在那种地形上根本施展不开。”
“谁说朕要强攻?”吴世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看向沈逸之。沈逸之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情报司昨夜收到王德胜的最新消息。他已联络了三十七名弟兄,约定总攻之日,子时三刻,在关内北侧放火,并打开关门。火起为号,关门大开。”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夏国相眼中精光暴射:“陛下,情报司已在浮图关里安插了钉子?”
“不错。”吴世璠接过密信,扫了一眼,递给夏国相,“浮图关百总王德胜,湖南人,手下有三十七个信得过的弟兄。他对清廷不满已久,已答应为我军内应。”
夏国相看完密信,重重一拍沙盘边沿:“天助大周!若有关内接应,浮图关唾手可得!”
李本深也兴奋道:“拿下浮图关,重庆西门就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赵良栋必然从南门、北门调兵增援西线,届时南门空虚,我军再转攻南门,一举破城!”
吴世璠点了点头,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正是此意。朕的计划是:声西击南。”
他将木杆点在浮图关:“李本深,你率一万兵马在浮图关下列阵,火炮轰击,制造强攻声势。内应火起之后,立刻变佯攻为强攻,吸引守军主力。”
李本深抱拳:“末将领命!”
木杆移向城南:“夏国相,你率三千亲兵营潜伏在浮图关东侧山沟中。关门一开,立刻冲入关内,控制关城。连珠铳手在前开路,燧发枪手在后掩护。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浮图关。”
夏国相抱拳:“末将领命!”
木杆重重点在南纪门:“胡国柱,你率两万主力在城南待命。浮图关战事一起,赵良栋必然从南门调兵增援西线。一旦发现南门守军减少,立刻发起强攻。三百架长梯,五百枚震天雷,朕全部拨给你。南门一破,大军入城,直捣总督府。”
胡国柱眼中精光闪烁:“末将领命!南门守军不过三千,又多是老弱壮丁,一轮震天雷就能把他们炸散!”
“不要轻敌。”吴世璠沉声道,“震天雷威力虽大,但城头有清军火炮,登城时仍会遇到抵抗。朕要的是快——快攻,快破,快入城。让赵良栋来不及反应。”
他最后看向水师将领王士荣:“王士荣,你率水师战船从长江逆江而上,佯攻朝天门水寨。不需突破,只需牵制清军水师,让他们无法分兵支援南门。”
王士荣抱拳:“末将领命!”
五路部署,环环相扣。帐中众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抱拳领命。
吴世璠将木杆放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三日后,十一月二十八日,子时三刻,全线总攻。朕亲自督战。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中呼声如雷。
军议结束后,吴世璠留下了沈逸之。
“王德胜那边,要再确认一次。”吴世璠坐在帅案后,神色凝重,“三十七个人,面对六千守军,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告诉陈昭,再派一个探子混进浮图关,与王德胜见一面,确认他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沈逸之道:“陛下放心,陈昭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就派人潜入关内,与王德胜接头。”
“好。”吴世璠顿了顿,“还有,赵良栋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沈逸之翻开手中的密报:“探子回报,赵良栋每日在城头巡视,督促守军。他已在城中实行配给制,每日口粮减半,军饷照发。他还在四门张贴告示,宣称朝廷援军不日即到,威胁城中百姓不得通敌,否则诛九族。”
“色厉内荏。”吴世璠冷笑一声,“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没底。援军?清廷从关中来的援军还在路上,至少半个月才能到成都。等他来了,重庆已经是朕的了。”
“陛下,”沈逸之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情报司从成都传来消息,清廷六万援军从陕西出发,预计十二月中旬到达成都。若我军不能在一个月内拿下重庆,届时孙思克与赵良栋两面夹击,形势堪忧。”
“一个月够了。”吴世璠站起身,“朕不需要一个月。三天后总攻,一周之内,重庆必破。”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军大营中一片忙碌。
李本深率一万人马从城南大营出发,沿山道向西推进。他的任务是到浮图关下列阵,但吴世璠特意嘱咐他:不要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李本深将部队部署在关东五里处,火炮架在高地上,步兵在关前列阵,却迟迟没有开炮。
他在等。等总攻的命令。
夏国相的三千亲兵营也在秘密集结。这些士兵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百战老兵,装备了最新式的连珠铳和燧发枪。夏国相亲自带队训练夜战,每晚都在城南的山沟里摸黑演练,让士兵们熟悉夜间登城、巷战的每一个动作。
“记住,”夏国相对士兵们说,“关门一开,不要犹豫,不要停顿,直接往里冲。连珠铳手在前,遇到抵抗就开枪,不要管打没打中,打完就上刺刀冲。燧发枪手在后,负责掩护和清扫残敌。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关城,不给清军任何反应的机会。”
士兵们齐声低喝:“遵命!”
胡国柱的两万主力也在紧张备战。三百架长梯已经赶制完成,每架高三丈,足以够到南纪门城头。五百枚震天雷从长沙运来,分装在五十个木箱中,每箱十枚。胡国柱亲自检查每一枚震天雷的引信,确保不会哑火。
“南纪门外是陡坡,从江边到城门有百余级石阶。”胡国柱对身边的将领说,“震天雷抛上去后,不要等爆炸结束,立刻架长梯登城。城头守军被炸懵了,正是登城的好时机。第一批登城的弟兄,每人带两枚震天雷,上城后先往两边扔,扩大突破口。”
众将一一记下。
王士荣的水师也在悄悄调动。五十艘战船沿长江南岸隐蔽集结,船上的火炮用油布遮盖,士兵们枕戈待旦。
整个周军大营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暗地里已是箭在弦上。
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浮图关下,一条荒僻的山沟中,两个人影悄然会面。
一个是情报司的探子,扮作樵夫;另一个是王德胜派来的人,一个瘦小的年轻士兵。
“王百总说了,”年轻士兵压低声音,“一切都准备好了。三十七个弟兄,分成三组。一组在粮仓放火,一组在城门,一组在炮台。总攻那夜,子时三刻,火起,开门。关内会有人举红旗为号。”
探子问:“张勇有没有怀疑?”
“没有。张勇这几日只顾着加固城防,每天在关上巡视,但从不查问下层士兵。他手下的五百旗兵倒是机警,但人数太少,顾不过来。”
探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年轻士兵:“回去告诉王百总,大周天子说了,事成之后,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他的弟兄们每人赏银千两,官升两级。”
年轻士兵接过银子,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十一月二十六日,重庆城中,总督府。
赵良栋站在舆图前,盯着浮图关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几日,吴逆军只在城外炮击骚扰,从未发起大规模进攻。这种沉默让他感到不安。吴世璠在等什么?在等援军?不可能,吴世璠的援军都在湖广,远水不解近渴。在等粮草?吴逆军的粮草从湖南运来,确实需要时间,但也不至于等这么久。
“大帅,”张勇从门外进来,“浮图关一切正常,吴逆军在关外五里处扎了营,但一直没有进攻。末将已在关上增派了五百人,日夜轮值。”
赵良栋点点头:“南门那边呢?”
“南门守军三千,多是老弱。要不要增派一些人过去?”
赵良栋想了想,摇头:“不用。南门地势险要,吴逆军仰攻不易。况且吴世璠要打,一定会先打浮图关。浮图关才是要害。你回去,把浮图关守好,其他门不用管。”
“是。”
张勇走后,赵良栋又盯着舆图看了许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天际线上,周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头巨兽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座城。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军大营。
总攻前夜。
吴世璠没有休息。他最后一次召集众将,确认每一个细节。
“李本深,你明天下午就带兵到浮图关下列阵。记住,不要提前进攻,保持压力即可。子时三刻,关内火起,你立刻下令开炮,全军猛攻。”
“遵命!”
“夏国相,你带亲兵营在关外山沟里埋伏。关门一开,立刻冲进去。连珠铳手先打一轮,然后上刺刀。控制关城后,立即发信号弹。”
“遵命!”
“胡国柱,你率主力在南门待命。浮图关方向枪声一响,你立刻派人监视南门守军动向。一旦发现守军减少,不等命令,立刻发起进攻。”
“遵命!”
“王士荣,你率水师在江面待命。总攻开始后,猛攻朝天门水寨,牵制清军水师。”
“遵命!”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明日此时,朕要在浮图关上与诸君共饮。”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低吼:“必胜!必胜!必胜!”
夜深了,大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吴世璠独自走出帅帐,站在营门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城池。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裹紧了披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重庆的方向。
沈逸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道:“陛下,该休息了。明日还有硬仗。”
吴世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朕睡不着。”
沈逸之沉默片刻,道:“陛下在担心浮图关?”
“朕不担心浮图关。”吴世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王德胜三十七人,夏国相三千精兵,李本深一万牵制,浮图关必破。朕在想的是,拿下重庆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沈逸之一愣:“陛下已经有把握拿下重庆了?”
吴世璠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目光如星辰般明亮。
“浮图关一破,赵良栋必然从南北两门调兵增援。南门空虚,胡国柱趁机强攻。两面夹击,赵良栋首尾不能相顾。最多两天,重庆必破。朕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拿下,而是拿下之后,如何尽快平定四川全境。”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的夜空。
“清军的六万援军正在路上。朕要在他们到达成都之前,先拿下成都。”
沈逸之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成都比重庆更大、更坚固。而且我们两线作战,兵力……”
“兵力不是问题。”吴世璠打断他,“重庆一破,赵良栋的六万大军灰飞烟灭。朕可以把缴获的武器、粮草用来补充部队,把俘虏的青壮编入辅兵。到时候,朕不但不会减兵,反而会增加。”
他看着沈逸之,目光灼灼:“打仗,不只是一刀一枪的拼杀,更是谋略和胆识的较量。赵良栋以为朕只想拿下重庆,朕偏偏还要拿下成都。清廷以为他能守住四川,朕偏偏要让他连成都都进不去。”
沈逸之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不到两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过一个濒临灭亡的王朝。如今,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重庆、越过成都,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陛下,”沈逸之深深一揖,“臣愿随陛下,平定天下。”
吴世璠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大帐。
(第四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