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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六月十五日,长沙。

吴世璠坐在行宫的大堂里,面前摊着舆图。案上的文书堆了半尺高,有从常德送来的——马宝的练兵报告、水师战船的建造进度;有从桂林送来的——柯三畏的防务部署、开海通商的情况;还有从贵阳送来的——周昌的屯田账册、戴梓的火器试验记录。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沙划到武昌,又从武昌划到九江。

扩军的事,上一回议事已经定了:总兵力从八万扩到十五万。马宝的东线从三万到五万,柯三畏的南线从两万到三万,夏国相的西线从两万到三万,贵阳留守一万到两万,长沙留守五千到一万,中军一万五到两万。兵源从湖南、贵州、广西三地招募,客家人都已经招了几千,编入各营正在训练。银子从西洋人的银元里出,粮食从周昌的屯田里出,枪炮从戴梓的火器局里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扩军的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就看练得怎么样。

但仗不光是打兵打粮。仗还要打人心。图海在武昌有二十万兵,一百多艘船,硬碰硬,大周的水师还差些火候。但如果能从内部瓦解清军,不用打,他自己就垮了。

“来人,”他唤道,“叫孙茂才来。”

孙茂才来得很快。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招贤馆的事,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人才名单已经整理了一大本,厚厚一摞,放在案上像一座小山。他的眼镜片又厚了一圈,看东西要眯着眼,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

“陛下,您找我?”

“朕要你出使朝鲜。”

孙茂才愣了一下。“出使朝鲜?”

“对。”吴世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大清在北方,朝鲜是清廷的藩属国。但朕听说,朝鲜人虽然表面上臣服清廷,骨子里却一直尊奉大明,视清廷为夷狄。他们内部公文、祭祀祝文,用的还是崇祯年号。朕要你去见朝鲜国王,告诉他——大周不是大清。大周承大明之正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朝鲜若愿与大周结盟,共同伐清,朕欢迎。若不愿出兵,保持中立也可。只要不帮清廷,就是帮大周。”

孙茂才推了推眼镜。“陛下,臣对朝鲜不了解。他们的国王叫什么?臣去了,怎么说?”

“朝鲜国王叫李焞,你去见他,不要把他当清廷的奴才。他是大明的藩属,不是清廷的奴才。你告诉李焞——大周皇帝陛下承继太祖高皇帝之志,与大明同仇敌忾。只要朝鲜保持中立,不助清廷,大周愿与朝鲜世代通商。生丝、瓷器、茶叶,大周有的是。西洋人的银元,大周也有的是。”吴世璠顿了一下,“另外,告诉李焞,大周不逼朝鲜出兵。朕知道朝鲜兵弱,打不过清军。朕只要朝鲜不帮清廷,就够了。”

孙茂才抱拳。“臣遵旨。陛下,臣带什么礼物去?”

“带西洋人的银元,带大周的生丝、瓷器、茶叶。另外,带一封信——朕亲笔写的。”

六月十八日,孙茂才从长沙出发,坐船顺湘江而下,入洞庭,出长江,沿着海岸线往北。船在海上走了半个月,七月初抵达朝鲜。朝鲜的官员听说大周派使者来,吓了一跳。他们只听说过清朝,没听说过周朝。

孙茂才在汉阳城外的驿馆里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朝鲜国王的召见。他走进王宫,看到朝鲜国王李焞坐在御座上,二十多岁,面色苍白,眼袋很重,看着很疲惫。身后站着几个大臣,穿着明朝式的官服,乌纱帽,圆领袍,腰系革带。若不是知道这是朝鲜,孙茂才还以为自己进了明朝的朝堂。

“大周使者孙茂才,见过朝鲜国王。”孙茂才抱拳,没有跪。

李焞皱了皱眉。“大周?朕只听说过清朝,没听说过周朝。”

孙茂才笑了。“陛下有所不知,大周是大清的死敌。大周太祖高皇帝举兵反清,志在驱除鞑虏、恢复华夏。今上皇帝陛下承继太祖遗志,已光复湖南、贵州、广西三省,兵锋直指武昌。清廷气数已尽,陛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李焞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臣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老臣站出来,厉声道:“朝鲜是大清的藩属国,不会背叛大清!”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你是清廷的官,还是朝鲜的官?朝鲜的官,应该替朝鲜百姓着想,不是替清廷着想。大清对朝鲜好吗?丙子胡乱,清军掳走多少朝鲜百姓?抢了多少粮食?朝鲜百姓记着,你们当官的不记着?”那老臣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孙茂才转过身,看着李焞。“陛下,大周不想打仗。大周只想做生意。只要朝鲜保持中立,不帮清廷,大周愿意跟朝鲜通商。生丝、瓷器、茶叶,大周有的是。西洋人的银元,大周也有的是。陛下好好想想。”

李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朝鲜的臣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吴世璠的亲笔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大周皇帝陛下的亲笔信。陛下说过,大周承继大明之正统,与朝鲜同仇敌忾。朝鲜若愿与大周结盟,共同伐清,大周欢迎。若不愿出兵,保持中立也可。大周不逼朝鲜出兵。”

李焞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信中提到了大明,提到了崇祯皇帝,提到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些词,在朝鲜的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自从丙子胡乱,朝鲜被迫臣服清廷,这些词就成了禁忌。但私底下,朝鲜的臣子们还在用崇祯年号,还在祭祀大明皇帝,还在怀念那个已经亡了三十多年的王朝。

“使者先请去驿馆歇息。朕要好好想想。”李焞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茂才在汉阳等了五天。第五天,朝鲜国王终于给了他答复。

“朝鲜保持中立,”李焞说,“不帮清廷,也不帮大周。但通商的事,可以谈。”

孙茂才松了一口气。中立就够了。他不指望朝鲜帮大周打仗,只要不帮清廷,就算赢。

“另外,”李焞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使者回去告诉大周皇帝,朝鲜虽弱,但不忘大明之恩。朝鲜的臣子、百姓,都盼着华夏重光的那一天。”

孙茂才回到长沙,已经是八月下旬。

他把朝鲜国王的答复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吴世璠,又特意加了一句:“陛下,朝鲜国王说,朝鲜虽弱,但不忘大明之恩。臣在汉阳看到,朝鲜的公文、祭祀祝文,用的还是崇祯年号。已经用了三十多年了。他们的臣子、百姓,都盼着华夏重光的那一天。”

吴世璠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三十多年了。崇祯皇帝死了三十多年了。朝鲜人还在用他的年号。这份心,比什么盟约都重。

“好。”他说,“你辛苦了。去歇着吧。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你办。”

“陛下,什么事?”

“联络清军中的汉人将领。”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武昌的位置上。“图海在武昌有二十万兵,一百多艘船。硬打,打不过。但如果能从内部策反,不用打,他自己就垮了。你派人去武昌、岳州、荆州,联络那些不得志的汉人将领。告诉他们——大周承继大明正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他们若弃暗投明,朕必以王侯待之。若执迷不悟,大兵所至,玉石俱焚。”

孙茂才抱拳。“臣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吴世璠一个人坐在行宫的大堂里。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朝鲜的位置被他用绿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中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深,只是一道细纹,像刀在磨石上轻轻划过。三十多年了,朝鲜人还在用崇祯年号。他们盼着华夏重光。他们没有等到大明,但等来了大周。

与此同时,吴世璠派出的密使已经深入了湖广各地,秘密联络清军中的汉人将领。密使带着吴世璠的亲笔信,找到那些在清廷不得志的汉人军官。信上写着:“将军本汉人,仕清多年,位至将帅,可谓显贵。然满汉之别,终如天堑。将军今日为清廷卖命,他日功成,不过一奴才耳。朕承大统,志在恢复华夏。将军若弃暗投明,朕必以王侯待之。若执迷不悟,则大兵所至,便是将军葬身之地。”

在岳州,一个姓刘的参将接到了信,看完之后,把信烧了,对密使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刘某是大清的臣子,不会背叛大清。”密使没有多说,转身走了。但另一路密使在武昌城外,找到了一个姓王的副将。王副将是汉人,在清军干了二十年,一直得不到信任,身边全是满人监军。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容我再想想。”

密使们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有好有坏。有的愿意反正,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坚决不从。吴世璠听完汇报,没有着急。“不急。等朕的大军到了武昌城下,他们自然会选。到时候,不是他们想不想反,是他们不反就得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