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兴冲冲赶回青云观,想把这喜讯告诉师兄弟们,带他们一道挣脱轮回,长生久世。”
“可他们却说这路子阴毒邪祟,断人超脱之机,是大凶大忌。”
“当场斥为歪门邪道,不容于正统。”
看着情绪起伏的岳绮罗,王霄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换谁见了都得这么讲啊,“后来呢?”
“后来?”
“后来我一怒之下离开青云观,专挑横死厉鬼、怨气冲天的恶灵下手,炼法淬魂。”
“接连踏平数个行省,终于修成不灭之魂。”
“可师兄弟们却说,仙道重在护生,哪怕恶鬼,也该打散形骸,送入地府受审定罪。”
“绝不是叫它们永世不得解脱。”
“认定我已彻底堕入魔道,便联合龙虎山、茅山等各大宗门,一场血战之后,把我镇压在此。”
“直到你来,替我破开封印。”
王霄若有所思:吞炼厉鬼恶灵来修行?
倒也说得通,凡人生魂孱弱,哪比得上修出些道行的鬼类,魂力饱满、根基扎实。
“你也觉得我拿厉鬼炼法不对?”
岳绮罗望着王霄,声音软软地问。
“倒也不至于。”
王霄耸耸肩。
他压根不信什么“仙道贵生”的老调子。
“只要不伤活人性命,随你折腾。”
岳绮罗眸中掠过一丝浅笑,被人接纳的感觉,真好。
“那你呢?你的事,又是怎样的?”
王霄拣紧要的讲,从平山起始,一路说到近前。岳绮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咱们不去大辽省了?”
“你不是说有要紧事要做吗?”
她手里攥着一包零嘴,另一只手举着串冰糖葫芦,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显然被封了太久,馋得厉害。等王霄讲完故事,天刚蒙蒙亮,她就拽着他满大街扫货,抱回一堆吃食。
随后,王霄带着她往城外走。
“耽误一天无妨。天津卫奇人异士扎堆,怎么也得去逛一圈,会会这些江湖里的高人。”
黑蟒还在消化内丹,少说还得几天;又听商贩说此地紧邻天津卫,王霄索性腾出一日闲逛。
念头刚起,人已出了城。
与此同时,天津卫街头,正支摊子的殃神崔老道浑身一颤,手一抖,摊板“啪”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猛地抬头望西,天边白云间,一红一黑两朵怪云正缓缓飘来,色泽诡谲,走势异常。
再一扭头,旁边枯枝上忽有几只乌鸦扑棱棱落下,停得歪歪斜斜。
“妖云西来,乌鸦落顶……要倒大霉!”
崔老道心口一沉,后脑勺莫名泛起一阵虚浮钝痛。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坏了!
这是两位煞星驾到,凶得挡不住、避不开!
万万不能照面,一碰上,准倒霉!
他手脚利落地卷起摊子,拎起来拔腿就跑。
“哎!崔老道,今儿不开张啊?”
早等着算卦的客人伸手拦他。
“嘿,这位爷,明儿请早!今儿不宜看风水、测吉凶,改日吧!”
话音未落,人已蹽得没影。
王霄搂住岳绮罗腰身,踏小径避人耳目。体内神力奔涌,霎时间化作一道绚烂神虹,裹住二人凌空而起,直奔天津卫而去。
“今儿也没下雨,天上咋还挂起彩虹来了?”
田里干活的农夫仰头望着那道虹光撕裂云层,一脸茫然。
岳绮罗则扒着神虹边缘,兴奋地俯瞰脚下飞逝的山河,时不时伸手去捞擦身而过的流云。
瞧她这模样,谁能想到她昨夜刚把情丝缠上王霄,转眼就啃下几只凶戾恶鬼当点心?
似乎自那情丝入魂,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像被注入了春水,情绪丰沛得近乎娇憨。
这情丝的后劲,比王霄预想的还要猛。
他自己倒还没什么异样,但岳绮罗已全然陷进去了,以情为锚,心之所向,再无旁骛。
王霄带上她,也正是防着这副作用发酵失控。
若真危及自身,斩情证道也不是不能考虑;当然,若平安无事,那就更好,横竖不吃亏。
神虹掠过长空,王霄寻了处荒僻之地悄然落地,牵着岳绮罗步入天津卫。
“喝味儿,喝糖罐儿咧!赛磨盘的一大柿子味儿……”
“黑地梨儿呀,好嗑皮儿!多脆甜呐,买地梨儿喽!”
老乌菱味儿一小菱角儿;刚出锅的鲜菱角,掉干面儿的老菱角哇,刚到城外,喧闹的叫卖声便扑面而来。
岳绮罗拉着王霄就往小摊钻,出来时怀里又塞满了吃食。
两人就在天津卫街巷间随意穿行。
按沿途打听来的消息,王霄直奔崔老道常摆摊的地方,四神之中,他最想见的,就是这位殃神。
因崔老道曾上龙虎山,看过两行半《鬼门天书》才得了本事。
王霄好奇得很:那本天书究竟是何模样?
传说姜子牙只读三行,张良不过两行,便成了济世安民的栋梁。
而这二人,偏偏又都留有修仙轶闻。
崔老道本人确实有真功夫,王霄早想亲眼瞧瞧他的手段。
谁知赶到摊位前一看,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只好向隔壁摊主打听。
“您说崔老道?”
那摊主把手里擦汗的布巾往肩头一甩,今儿天刚亮就来了,摊子还没支稳,转身就收了。
“说是明儿再来摆。”
收了?
王霄眯起眼,若有所思。
明儿再来?
今天自己不过是临时起意,来天津卫转转,就想会会这位崔道人,他倒好,偏巧今天歇摊;自己明天一走,他倒准准地明天开张,真有这么凑巧?
果然不简单。
本来还盘算着,若真碰上,干脆一记手刀放倒他,再用神痕紫金的通灵术,硬生生窥一眼他脑子里那本《鬼门天书》到底写了啥。
可惜,落了空。
抬眼扫去,数十里内气机纵横交错,天津卫底下,藏了不少古怪又凌厉的异样气息,可他压根没见过崔老道,单凭气机寻人,根本无从下手。
倒是前方城门楼顶,一道轻盈灵动的气息盘旋不散。
这气息不像活人所发,倒像是某件古物在呼吸吐纳。
王霄不动声色记下方位,随后带着岳绮罗逛了一整天天津卫。
入夜后,两人踱到城门楼下抬头一望,城楼飞檐上,一只通体晶莹的老鼠正直立而起,浑身剔透如暖玉,五脏六腑纤毫毕现。
它仰面朝月,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霎时间,一道清亮月华自天而降,温柔裹住它全身,玉光随之愈发温润柔和。
“天灵地宝?”
岳绮罗睁大眼睛,声音都轻了几分。
天灵地宝,是夺天地造化的稀世奇珍,分两类:天灵、地宝。
天灵多为活物,是那些开了灵窍、修出些道行的禽兽,长年吞吐日月山川之气,在体内慢慢凝炼出“宝”来,
比如牛黄、马宝,便是这一类。
道家眼里,这类“宝”实则是初成的内丹,
只是年份尚浅,算不得上乘,只称“下宝”,入药极效,也能当炼丹辅料。
先前在平山,王霄手边一堆狮子螯、蜘蛛宝、蛇眼、狗宝、鳖宝,全属这类下等天灵之宝。
可就算如此,万中难觅其一,向来是撞上算命,撞不上认命。
若能吸足六十年以上日精月华,凝出的宝便称“中宝”,用途广、威能显;若是成了精的野兽身上炼出的宝,则是“上宝”,世间罕有,譬如蜈蚣精腹中可生“定风珠”,当年那只六眼蜈蚣因贪食各色药石,反倒没结此珠,反在腹中炼出一颗内丹,险些化妖;再如狐狸修成气候后,体内能凝“火云丹”,无一不是千载难逢、价值连城的宝贝。
地宝则多是静物,金银玉石、奇花异草之类,久埋深土或久居幽谷,沾染天地灵气,渐生妙用。
比如金银深埋地下年久,灵气聚而成形,幻化各异,
有句老口诀道:“金银童子玉娇娘,珍珠小妹,奇器丑郎。”
能幻出人形的,便是地宝里的上品,千里难寻,世间难见。
眼前这只玉鼠,分明已凝成人形,显然吸足了日月精华,妥妥一件上宝。
它刚收完月华,忽觉楼下有人注视,登时一惊,转身就往栏杆上蹿,眨眼化作一道皎洁玉光,拔腿便逃!
王霄唇角微扬,近在眼前的宝贝还想溜?
苦海之中金光银芒一闪,一条流光倏然射出,直扑玉鼠而去。
那玉鼠在城楼间左冲右突、上蹿下跳,终究被那道光绳缠住,乖乖拖回王霄掌心,眨眼间,躁动全消,变成一只温润细腻的和田玉雕老鼠。
“这就是上宝的本相?我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着天灵地宝里的上宝!”
岳绮罗踮脚凑近,嘴里叼着半块饼,说话含混不清,盯着那玉鼠啧啧称奇:“真俊!”
王霄托起玉鼠,掌心微凉柔润,确与寻常脏兮兮的老鼠天差地别。
这原是一尊玉雕,经年累月吸饱天地灵气、日精月华,终得化形。
他催动神力,引神机百炼之法裹住玉鼠,神力循着百炼独门路数,绵密灌注,细细滋养材质,他要试一试,用神机百炼,把它炼成一件有独门本事的法器。
百炼之下,玉鼠体内肉眼难察的杂质层层剥落,身形缓缓缩敛,最终稳在拇指大小,轮廓愈发精巧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