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走上前,一手按住尸身,一手攥紧军刀,用力一划一剜,将刀抽了出来;随即探手入胸腔,扯出一颗绿莹莹的心脏,那东西巴掌大小,表面密布细密翅纹,竟与一只巨型飞蛾牢牢长在一起。
“呕……”
齐铁嘴当场扭头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这才是它的真身。”
王霄把军刀递给吴老狗,“东瀛人挖开的这间墓室,压根就不是主陵,充其量只是个陪葬坑。而这怪物,就是守陵的活机关。”
吴老狗皱眉接过刀,嫌恶地瞥了一眼,随手转递给张启山:“那这到底是个什么邪性东西?”
“实话讲,我倒斗这么多年,头一回撞见这么瘆人的玩意儿。”
“不,你认得。”
王霄抬手点了点刀尖上那颗怪异的心脏。
“这就是尸蛾子。”
“不可能!我见过尸蛾子!”
吴老狗连连摆手,“那玩意儿小得跟米粒似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刚才卷成风暴的那些飞蛾,翅膀泛灰、鳞粉簌簌掉落,可不就是尸蛾子?
“要是没估错,东洋人当年是在这人还活着时,把特制过的尸蛾卵塞进他心口。”
“让虫卵和活心一起长,血养虫,虫噬心,最后反客为主,把整副躯壳改造成这副模样。”
王霄边说边琢磨,这手法阴狠诡谲,隐隐透着万奴王、西王母那一路长生实验的影子,却又更冷酷、更决绝,莫非,出自青乌子之手?
“尸蛾子靠吸食宿主心头血发育,等它彻底占据心脏,宿主便只剩一副空壳。这怪物,八成就是真正的墓主人亲手炼出来的守陵傀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术法,有点像古滇南的‘独术’。”
“独术?”
齐铁嘴几人面面相觑,全然摸不着头脑。
张启山却神色微变,目光直直落在王霄脸上,他竟知道独术?
要知道,古滇国湮灭之后,这套邪术早已失传,连张家密档里也只留下三言两语的忌讳记载。
见众人茫然,王霄便简明说了几句:独术需先炼“独引”,让活人服下,虫种便在体内扎根产卵;血肉五脏渐次溃烂,全被蚴虫吸尽,最终只剩一张人皮裹着虫群,制成“人皮俑”。冤魂越重,威能越烈。
“还有这种邪门手段?!”
齐铁嘴听得脊背发凉,活人当容器,活活被吃空,简直骇人听闻。其余人也都汗毛倒竖,后颈沁出一层冷汗。
“等等!”齐铁嘴突然一激灵,“要是这些全是尸蛾子,那我们身上……岂不是沾了虫卵?”
他猛然想起,那些飞蛾翅膀上的磷粉里就混着卵,人一碰、一吸,卵便钻进肺腑,破壳孵化,人得病暴毙后,尸身还会爬出虫丝。
“尸蛾子不致命。回去泡个驱虫药浴,喝两碗拍尸酒,就没事了。”
张启山缓过一口气,力气稍复,顺手把军刀上挂着的蛾心甩在地上,“眼下最要紧的是调人手,备柴火、运石灰。”
“尸体、棺材,就地焚毁;这节车厢,撒足生石灰,再浇火油,一把火烧干净!”
尸蛾子这种东西太过罕见,寻常人听都没听过。一旦走漏风声,怕是要搅得人心惶惶。只能在此处斩草除根,不留一丝隐患。
“咦,王兄弟,你手上这玩意儿……怎么瞅着这么眼熟?”
吴老狗盯着王霄手里把玩的戒指,正是方才从棺中拾出的那一枚。擦净浮灰后,露出本来面目。
王霄随手一抛,吴老狗接住一看,原来不是戒指,是枚顶针。造型古拙别致,通体黑银相间,表面蚀刻出密密麻麻的小凹坑,最醒目的是中央一朵浮雕杜鹃花。
杜鹃花在长沙城,向来是二月红家的图腾。
早年族谱用的是红水仙,但太张扬招祸,后来才换成杜鹃,取意“一月开花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娘”。
“杜鹃花又叫二月红,这明明是二爷家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口棺材里?”
齐铁嘴凑近细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先是鬼车现身,车上还坐着齐家派来报信的高手;接着又冒出一口哨子棺,偏偏是张家最拿手对付的那类邪物;最后连二月红家祖上传下的东西也凑了进来。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碎片都串在了一起。
张启山接过那只顶针,眉心拧成疙瘩,默然片刻,转身递给了副官。
“里头到底什么名堂,问二爷准能弄明白。”
“你拿着顶针去请二爷,就说我有要紧事向他讨教。”
一旁的吴老狗想起二月红早年发过重誓,再不沾地下营生,怕张副官这一趟白跑,赶紧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要是二爷不肯来,你就告诉他,九鬼盘的小哥就在火车站,他听见准到!”
张副官一怔,下意识瞥了王霄一眼。
他虽不明白“九鬼盘”三个字为何有这么大分量,但无所谓,佛爷交代的事,办妥就行。
他转身快步走出火车站,跳上车直奔戏园子。赶到时,正撞上二月红刚唱完《锁麟囊》,正坐在镜前卸妆。
“张副官今儿没守在佛爷身边,倒跑我这儿来了?”
张副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火车站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二爷,佛爷请您过去一趟,就在站台。”
话音未落,已将顶针托在掌心递过去。
二月红听完,目光落在那枚顶针上,却没伸手接。
“你回去告诉佛爷,地下的活计,我早就撂下了。”
“这事,我帮不了。”
张副官原以为凭两人多年的交情,二爷至少会犹豫一下。
没想到他回得干脆利落,连半分余地都没留。
“张副官,慢走,恕不远送。”
眼看二月红起身送客,张副官心头一紧,猛地想起吴老狗的话,脱口而出:“二爷!九鬼盘的小哥就在火车站!”
正慢条斯理揭油彩的二月红倏地站起,猛地转过身,眼底全是震动。
“真有这人?”
“千真万确!五爷亲口说的!”
张副官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忙不迭点头。
二月红一听是吴老狗传的话,心里顿时有了数。
之前吴老狗曾捎信来,说有个年轻后生身上带着能续命的九鬼盘,可因商队离奇失踪,官府疑心是他动的手脚,连带自己也被盯上。
他专程赶去王家交易点想当面澄清,顺便求药救命,结果主事人只淡淡一句:“东家出门了。”
无奈之下,只得空手而返。
谁料今日竟又听到他的消息!
“走!前面带路!”
二月红一把扯下脸上的胭脂水粉,抓起外袍就往外冲,哪还有半分台上那股子从容气度?
而就在张副官赶去请人的工夫,月台上早已堆满了从押运车厢拖出来的尸首。
只等柴火运到,当场焚化。
“佛爷,这儿有东西!”
一名警卫捧着一叠纸张快步过来。
张启山接过去扫了一眼,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日文,一个字也不识。
倒是有几张图纸,画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格局分明是个实验室的模样。
东瀛人竟在长沙古城附近建了座实验室?
他迅速抽出几张细看,虽认不出那些仪器名目,但整体布局清清楚楚,就是个正经做实验的地方无疑。
“谁懂日文?”
他抬头环视站台上的警卫。
可这些人全是扛枪摸铲的硬汉,连九州古字都认不全,谁还去啃东洋人的拗口文字?
“我来瞧瞧。”
“略懂一点。”
王霄伸出手,从张启山手里接过资料。
“你还识得日文?”
吴老狗瞪圆了眼,像见了活神仙,娘的,大伙儿都是挖坟掘墓的,犯得着学这个?
莫非这小子还想漂洋过海,去倭国古墓里溜一圈?
“九州境内出现过的文字,我多少都认得几个。”
王霄随口应了一句,低头翻起资料,没留意吴老狗脸上那一瞬复杂的神色。
认得几个?挖坑搬砖的土夫子而已,又不是进京赶考!
可转念一想,古字多认几个,确实吃香,将来得了明器,上头刻的铭文、写的墓志,自己就能看懂,省得再找人破译。
行!回头有了儿子,从小就得逼着他练字!孙子也一样!
王霄压根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给日后那位邪帝挖了个多深的坑。
此刻他正逐页细读:“这些是列车上棺材的来源档案,包括出土地点、墓室结构、出土时间,基本都标得清清楚楚。”
众人一听是棺材记录,兴趣立马淡了,不过是一堆老物件的流水账,对倒斗的来说,再细也得靠卖钱吃饭。
“等等,这里不对劲。”
“这份是研究笔记,写的是东瀛人在墓里发现的尸蛾,还有棺中异物。”
“他们搞清尸蛾习性后,打算以此为基础,研制某种病毒。”
“准备投放在九州战场。”
“而这列火车真正的终点,并非长沙,而是东北。”
“他们打算在那里完成尸蛾病毒的最终试验。”
王霄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瀛人对尸蛾的研究构想。
越看越沉,指尖微凉,一股杀意悄然爬上脊背,这群畜生,竟在暗中鼓捣这种灭绝人性的勾当!
“他们想用尸蛾病毒改造活人,实现操控。”
“还要培育出能统御整套病毒的母体。”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九州战场最前沿散播尸蛾子病毒,把九州将士变成听命于敌的傀儡怪物。
再驱使这些傀儡,从防线内部撕开口子,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守军。
听完王霄对计划的剖析,在场众人脸色骤然阴沉,呼吸都凝滞了。
“怪不得齐家那位高人拼死也要把这列火车送到长沙古城。”
“要是真让东瀛人把病毒研究透了,那可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齐铁嘴一想到敌人不断将这种病毒投向战壕,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异变、反戈相向,防线如纸糊般被层层撕裂……脊背顿时发凉,寒意直冲头顶。
“这些东瀛人,必须铲除!”
“尤其是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张启山一掌拍在桌案上,斩钉截铁。
众人齐齐颔首,眼神冷峻,心里早已判了所有涉事东瀛人的死刑。这玩意一旦成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
那帮毫无人性的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趁他们还没完工,连根拔起,才是唯一活路。
“王兄,这份资料里,有没有写明这列火车最初现身的地方?”
张启山转向王霄,语气急切,手指已按在腰间枪套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带人杀进敌巢。
其余人也目光灼灼地盯住王霄,屏息等待。
“没有。通篇没提墓穴,也没提实验室半句。”王霄轻轻摇头,把手中那份文件递还给张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