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缓缓踱过每一寸角落,最终停在庙后那口废弃枯井前。
井水浑浊不堪,又被废井积年的阴寒之气裹着,极难察觉异样;可王霄却在那纷杂气息之下,分明窥见一缕缕血气、死气与怨气交织缠绕!
他抬手轻拍腰间神仙索,那条金银交缠的绳索应声腾空而起,绕梁一圈,随即垂入井中。
吴老狗和他手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一手,在他们眼里已近乎神异。
“派个人下去,把底下东西捞上来。”
一名护卫应声抓住绳索,迅速被徐徐放落。
井下传来喊停声,王霄即刻收力停索;片刻后,底下再呼一声,绳索缓缓升起,那人攀上来,手里捧着一叠染血的衣裳。
“少爷,底下就这些。”
护卫将衣裳摊开在泥地上,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八套。
屋顶上布满利爪撕扯、獠牙啃噬留下的道道裂痕,王霄一眼便窥见其中凝而不散的惨烈哀鸣之气,还有一缕尚未散尽的阴寒精纯之力。
他心头杀机陡然炸开,再难压制,那些随行的商队伙计,八成是被豢养的邪物活活吞食了,死前遭尽折磨,痛不可言。
“听说梨园有个老规矩:戏一开锣,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得唱完。
因为听戏的,不止凡人一双耳,更有七方鬼神在暗处静候。”
“真是这样?狗五爷?”
王霄语调平缓,可字字裹着刺骨寒意,直让吴老狗眉心紧锁。
他当然明白王霄在指什么。
血衣刚呈上来,他怀中那枚三寸钉就已嗡鸣示警,衣上缠着鬼神气息。
而二月红身为九门中人,自有压箱底的本事:戏引鬼神,台聚阴力。
照这路数和动机推断,二月红确实最像下手之人。
可吴老狗不信他会干这种事。
“绝不是他。这些年,他连戏鬼神的边都没碰过。”
王霄不置可否。
是不是他动的手,一眼便知,戏鬼神一出,阴祟之气短时间根本洗不净。
“天下异士多如牛毛,长沙城里,未必只有二月红能驱役阴魂。”
“不如我替王兄弟约个面,当面问个清楚。我信他清白。”
吴老狗目光坦荡,直视王霄。
“若真是他呢?我踏进九门地盘,岂非自投罗网?”
王霄毫不遮掩自己的戒备。
二月红与张大佛爷交情极深,真要翻脸,手握重兵的张大佛爷怎会袖手旁观?
他不信。
“九门不会对卸岭魁首、搬山道人的结拜三弟动粗。”
“再者,二月红眼下,还有求于王兄弟。”
有求于我?
王霄脑中飞转,能让二月红低头的,只有丫头的病。
他手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开口?
九鬼盘!
知道这事的,仅限当初一同闯入平山主墓室的卸岭众人。
妈的,那帮嘴上没把门的盗伙,才几天工夫,连长沙城都传遍了他手握九鬼盘的消息。
不过……约见面?
王霄压根懒得走这一步。
今夜回城,他先绕到二月红府邸附近转上一圈,运起天子望气术扫一眼,真伪立判。
若是他所为,当场动手,以命抵命;若不是,便用一天时间踏遍长沙城,凭天子望气术十里观气之能,循着血衣残留的鬼神气机追查真凶,大半天足矣,还剩一夜,足够他亲手讨回公道。
“不必约了,我自有法子揪出那人。”
王霄干脆回绝吴老狗的好意,随即吩咐护卫队仔细收殓四十八名伙计的衣冠。
“把伙计们的衣物尽数收好,回去后请钱真人择一处吉壤,给他们合建一座衣冠冢。”
待一切收拾妥当,王霄朝吴老狗抱拳一礼:“狗五爷,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已率护卫策马疾驰,直奔长沙古城而去,他要抢在吴老狗派人通风报信之前,先验一验二月红的气机。
吴老狗摩挲着怀中那枚三寸钉,目送一行人远去,神色莫测。
“五爷,这人对二爷杀气腾腾,要不要……”
身后一个伙计上前半步,右手横抹脖颈,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就你嘴快!”
吴老狗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瞎琢磨什么!”
“凭你那两下子,是去送命还是添乱?”
方才三寸钉分明震颤示警,王霄身上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手下护卫个个带着浓重火药味,腰间十有八九别着短枪。
更关键的是,二月红确有求于他。
此时翻脸,二月红怕是要记恨死自己。
“你,抄小路速去红府报信,把这儿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再加一句,那位小哥,身上带着九鬼盘!”
“快去!”
吴老狗点了一名伙计,催他即刻动身。
等那人身影拐进小径不见,吴老狗立刻吆喝手下:“发什么呆!赶紧收拾猎物,架火烤上!”
王霄快马入城,当即分兵两路:一队护卫携血衣直奔交易点,命伙计即刻整装待发,一旦撤退号令传来,立刻撤离长沙; 他自己则带人直奔二月红府邸旁的茶楼,拣了临窗雅座坐下。
刚才已打探清楚,二月红今日并未排戏。
依他脾性,只要不去梨园登台,必在家中陪丫头。
王霄悄然运起天子望气术望去:红府风水气机凝成一株繁花满枝的梨树,正应了红家如今以戏为业、二月红专精梨园的气象。
再往细处看,府中数十道气机错落分布,大多平平无奇,唯独两股格外鲜明:一股萎靡黯淡,透着久病之虚,那是丫头无疑; 另一股则气血充盈,清朗通透,毫无阴浊滞涩之感。
“二月红。”
王霄盯着那道气机,眉头微蹙。
这气息干净利落,绝无戏鬼神施展后的阴蚀余韵。
吴老狗没说错,真凶,不是他。
那……究竟是谁?
忽见一名女子步履利落,上前叩响红府大门,似欲求见,却被管家冷脸拒之门外。
王霄眯眼细辨,这身形、这举止,分明是来找二月红的东瀛特工,田中良子。
东瀛人?
真是东瀛人!
王霄心头猛地一震,豁然醒悟,在长沙古城里,盯上鹿活草的,何止二月红一人?
东瀛人早就虎视眈眈!
他们屡次拉拢二月红,想借他带路进矿山古墓,可二月红始终不为所动。
东瀛人缺的不是诚意,是分量足够的筹码;而能让二月红低头的,唯有一人,丫头。
所以,他们对鹿活草的渴求,甚至比二月红更急、更狠、更不择手段。
王霄越琢磨越笃定,没错,就是他们!
至于血衣上残留的那股阴戾气机……
八成是东瀛阴阳师放出的式神所留。
“果然是你们!”
王霄将那女人的气息牢牢记下,丢下几枚铜钱作茶资,带着护卫队快步下楼,悄然缀了上去。
这女人反追踪的功夫确实老练:走几步就绕个弯,故意兜回原地; 停在胭脂铺前假意挑拣,实则借铜镜余光扫视身后; 连街边卖糖人的小贩都不放过,装作驻足,暗中观察有没有人尾随。
可再精巧的伎俩,在王霄眼里也形同虚设,他压根不靠眼睛盯人,只凭气机遥遥锁定,始终藏身于她视线之外,如影随形。
她一路左拐右绕、反复试探,最后不过是白忙一场。
循着田中良子的气息,在长沙古城七拐八绕穿行数条街巷,最终,见她推开一扇黑漆院门,闪身而入。
王霄运起天子望气术,远远朝院内一瞥,四道气机,清清楚楚:一道是田中良子,轻浮却警觉; 另三道,则绝非寻常之辈: 两道隐晦游移,似藏锋于鞘; 还有一道阴寒刺骨,裹着鬼气森森的邪祟气息,正是阴阳师无疑!
与血衣上残留的气机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果然撞上了!”
王霄面色沉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院中那几道气机上。
血衣上翻涌的痛苦残韵犹在眼前,那是活人被阴祟撕扯、当血食啃噬时,濒死挣扎留下的烙印。
一股灼烧般的杀意直冲喉头,几乎压不住。
“国恨家仇,今日清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尚高,此时强攻,动静太大,易惊动旁人,节外生枝。
不如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
“子夜时分,正适合送你们上路。”
王霄带着护卫队在院子四周缓步巡看。
这处宅院四通八达,前后左右全是窄巷,曲曲折折,极易脱身。
他一边走,一边把每条岔口、每面高墙、每处屋檐都记在心里。
地形摸透,计划已成。
只待夜幕垂落,便是他放手施为之时。
濒死之人,才会不顾一切攥住任何一根浮木,调兵遣将,重机枪扫射,不留余地。
田中良子跨进院门,径直走向东侧一间静室,垂首敛息:“土御门阁下,良子求见。”
“进来。”
一声清冷青年嗓音自室内传出,像冰锥刮过青砖。
她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一名青年端坐于蒲团之上,身着狩衣,头戴高耸乌帽。
脸上敷着厚厚一层惨白脂粉,神情僵冷,双目低垂,跪坐在香案前,宛如泥塑木雕。
香案上,三尊狰狞神像并排而立:一株虬枝扭曲、人脸盘踞的怪树; 一只獠牙毕露、饿相狰狞的恶犬; 还有一只人首蛛身、八足蜷曲的妖物。
青烟缭绕,雾气浮动,青年端坐其中,恍若邪神临世。
田中良子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挪至他面前,深深一躬,腰弯得比敬亲父还要恭谨:“土御门阁下,二月红仍不肯应约会面。”
青年缓缓睁眼,一双狭长倒三角眸子幽光一闪:“固执得可笑。与大东瀛帝国携手,有何不好?”
“大东亚共荣之下,荣华唾手可得。偏要抱着‘天朝上国’那点虚名,对抗如日中天的大东瀛?”
“就为所谓民族尊严?民族气节?”
“难道不知,在钢铁战车碾过之处,这些不过是风中残烛?”
“占领区那些跳脚反抗的蠢货如此,二月红亦如此。”
“真是……令人作呕的顽抗。”
田中良子依旧弯着腰,声音放得更低:“土御门阁下,是否该向二月红透露我们手握鹿活草的消息了?”
“不急。”青年摇头,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等他妻子只剩最后一口气,再放出风声。”
“人快溺死时,哪怕伸来一根稻草,也会拼死抓住,何况是一味能续命的灵药?”
田中良子双眼一亮,立刻又是一记深躬:“土御门阁下不愧是阴阳道新锐翘楚,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呜……”
一阵阴风骤然卷入,吹得香灰四散。
田中良子浑身一颤,像受惊的雀鸟般簌簌发抖。
“良子,我的式神……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