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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扇门与山体严丝合缝,分明是从岩壁里生生凿出来的原生石构。

十几个卸岭弟兄合力推门,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主墓室豁然呈现。

跨过巨门,眼前先是一片开阔空地,再往前,赫然矗立一座宫殿,前后两进,重檐覆瓦,朱红廊柱挺拔如松,古意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光亮如昼。

“竟在这半山腰修起一座宫殿?太铺排了!光是把木料石料运上来,得死多少人、耗多少工夫?”

陈玉娄微微失神。他原以为所谓主墓室,不过是依山开凿的一处巨型墓穴,没想到竟是真刀真枪盖起来的宫室。

可这地方悬在山腰,没有栈道,没有平路,所有建材如何抬升上去?又搭进去多少条性命?

王霄也暗暗心惊:单是这座宫殿所耗的人力物力,根本没法算清。

但细看形制,却不似元人手笔,倒跟下面地宫里的丹殿风格一脉相承。

果然,殿前立着一方石碑,碑文全是古奥难懂的篆隶,字句拗口,通篇讲的是帝王祭天祈寿、求取长生金丹的事。

看来此殿本是皇家炼丹密所,专藏方士炼就的丹药;后来那元人将军偶然撞见,便鸠占鹊巢,硬把丹殿改作了自家陵寝。

众人扫了一眼碑文,没寻出什么有用线索,转身便奔前殿大门而去,齐力推开。

所有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前殿八根蟠龙朱漆巨柱撑起穹顶,每根柱身上都嵌着一盏八宝琉璃灯,灯火通明;地上堆满金器古玩、珠玉珍宝、稀世异物,层层叠叠,烛光一照,满目流光溢彩。

“发大财了!”

“这回才算真正捞着大鱼!”

罗老歪嗓门炸开,兴奋得跳脚,一众卸岭盗众也被满地宝光晃得眼晕神迷,“这才是正主儿!值钱的全在这儿!”

陈玉娄喜上眉梢,这一趟倒斗,哪怕折损些人手,单凭眼前这些货,也足够卸岭一脉名震江湖、声势更上一层楼。

趁着花玛拐下山调人上来的工夫,陈玉娄吩咐卸岭众人先将前殿粗略清点,按类别归拢;等花玛拐带足人手回来,立马装箱运走。

王霄却没凑热闹,只静静打量四壁壁画。

画中详尽记述了那位元人将军的一生,人物勾勒鲜活逼真,全是他披甲执锐、率军出征的场景。

此人出身西域,从军后屡建奇功;蒙古灭西夏后,听闻西夏王宫秘藏异宝,便奉命掘开多座西夏王陵,却始终一无所获。

辗转查访,才知那异宝实则藏于黑水城通天大佛寺内。

可黑水古城早已被黄沙吞没,荒原茫茫,无迹可寻,连附近寺院的位置都难以锁定。

偏在此时,老熊岭洞夷揭竿而起,朝廷又急令他率军平乱。

可惜他刚剿完洞夷,已病入膏肓,寻宝一事只得不了了之。

后续壁画,则绘着他领兵攻破洞夷、探得平山古墓,最终将山顶宫室改作自己长眠之所。

“雮尘珠!”

鹧鸪肖目光骤然盯在壁画一角,一颗珠子,形如人目,栩栩如生。

他快步上前,屏住呼吸细看,胸口起伏不定,指尖竟忍不住轻轻抚过那画中珠影。

千百年来,搬山道人踏遍荒坟野冢、翻尽枯骨残骸,只为找它,雮尘珠。

关于此珠,向有两种说法:一是上古精魂凝结而成,一是天地造化自然孕育;其形其色,与活人眼球毫无二致,古籍中载,常含于某座古墓尸首口中。

搬山一脉为解族中诅咒,世代追寻此珠,盗墓无数,不知多少子弟葬身深穴、断骨荒丘,可直到今日,连珠子的影子都没摸着,反倒人丁日渐凋零,恐怕不出百年,香火就要断绝。

到了鹧鸪肖这一代,连他亲手从扎格拉玛部落带出来的老洋人,也惨死在他面前。

临终前,老洋人攥着他手腕,只留下一句托付:一定要找到雮尘珠。

他曾以为,这辈子注定辜负这个诺言……

谁料峰回路转,竟在这平山主墓的前殿壁画上,撞见了它的踪迹。

可转瞬之间,他又沉下脸来:“黑水古城?”

他知道,那座城早被漫天黄沙彻底埋没,既无地标,也无参照,想从中找出通天大佛寺,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而,搬山道人数千年的守望与苦寻,如今终于透出一线光亮,再难,他也得闯一闯。

等平山这事收尾,他立刻动身,去找黑水古城,去寻通天大佛寺。

陈玉娄见鹧鸪肖盯着壁画上的珠子久久不动,脸上神色几度变幻:庆幸、狂喜、悲怆、怅惘,最后统统沉淀为一种近乎凛冽的坚定。

“这画上的珠子……就是鹧鸪肖兄弟你们一脉找了千年的雮尘珠?”

陈玉娄伸手指向那处图案。

“正是雮尘珠!”

鹧鸪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壁画中那座通天大佛寺。

“鹧鸪肖兄弟放宽心,你我既是结拜手足,此番平山之行你又仗义援手,将来你寻那雮尘珠时,常胜山十万弟兄,必倾力相帮。”

“定助你得偿所愿。”

陈玉娄重重拍了拍鹧鸪肖的肩头。

一旁的王霄却忽然开口:“雮尘珠压根不在黑水城通天大佛寺。”

“什么?这……绝无可能!碑文上清清楚楚写着……”

鹧鸪肖猛地扭过头,满脸惊疑地盯住王霄。

“写着元代那位将军查实,雮尘珠就封在通天大佛寺里,对吧?”

王霄耸了耸肩,语气平静:“他得到的线索,是假的。”

“假的?”

鹧鸪肖脸色霎时泛青转白。他刚从这废墟里挖出雮尘珠的下落,心头正滚烫发烫,仿佛祖辈三代未竟的执念,终于要在自己手中落地生根,可王霄一句话,像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一时僵在原地,五味翻涌,手足无措。

“王兄,”陈玉娄及时插话,“你既断言是假,莫非知道它真正藏在何处?”

这话如针尖刺破迷雾,鹧鸪肖倏然回神,目光如钩,死死锁住王霄,对,若他敢断言不在佛寺,那必是胸有成竹。

“还记得我提过的那座古墓吗?”

“葬于水龙晕中,尸解飞升;龙晕本无形,非天地崩裂,外人绝难窥破。”

“雮尘珠就在里头,被墓主当成了登仙的踏脚石。”

说到献王墓的记载,王霄神情微沉,似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说实在的,雮尘珠本就玄乎,而此世的雮尘珠,恐怕更添几分诡谲莫测。

依献王墓的格局,再配上这方天地盛行的道法巫术,那献王真把自己炼成个不人不鬼、亦神亦祟的东西,也毫不稀奇。

“还请王兄指点明路!”鹧鸪肖抱拳躬身,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鹧鸪肖铭记于心,日后但有驱策,搬山一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事关扎格拉玛一族存续,由不得他半分轻慢。

“我不会告诉你那墓在哪儿,以你如今的本事进去,等于送命。”

“想取雮尘珠,你得先拜了尘长老为师,学全摸金校尉的看陵断穴之术;等我修为稳固,再联手陈兄与常胜山,才有几分把握,活着把珠子带出来。”

王霄直视鹧鸪肖,眼神坦荡而郑重。

实话说,献王墓里的宝贝真不少:太岁肉、霍氏不死虫,样样都勾人心魄。

那地方对他的吸引力,丝毫不比鹧鸪肖小。

可单枪匹马闯进去,十死无生。

所以他才拦着鹧鸪肖别去黑水城撞南墙,免得重蹈前世断臂逃生、远渡重洋的覆辙。

“了尘长老?”

陈玉娄略一沉吟,眼中掠过一丝亮光:“可是张三爷门下那位大徒弟?年轻时人称‘飞天欻觬’的?”

王霄点头:“正是他。那座墓极不寻常,风水局布得滴水不漏,号称‘神仙穴’,没摸金校尉的天星罗盘与望气之术,连入口都摸不到。”

鹧鸪肖沉默下来,眉峰紧锁。

他在掂量:该不该信王霄?还是先奔黑水城,走一趟通天大佛寺?找不到再回头求他?

可时间不等人,他已三十有余,血脉渐染金意,在诅咒侵蚀下,最多只剩三五年光阴。

扎格拉玛族中,除他之外,尽是老弱妇孺,再无人能扛起这副担子。

如今两条线索摆在眼前,他左右为难:选对了,一族得救;选错了,扎格拉玛只能在枯槁与剧痛中,慢慢熬尽最后一丝生气。

王霄也没指望一语服人:“鹧鸪肖兄弟,你细想想,通天大佛寺踪迹渺茫,而我敢说九成把握,那墓中必有雮尘珠。”

他拍了拍鹧鸪肖肩膀,转身朝后殿走去。

此处已无可留恋,他更想看看,后头藏着什么。

陈玉娄望着王霄背影,缓缓开口:“王兄不是信口胡诌的人。他说九成,那就八九不离十。”

“再者,那墓主既有长生登仙之志,雮尘珠被他搜罗入墓,顺理成章。”

“何况壁画上的消息,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真假难辨,可信度本就有限。”

比起元人那模棱两可的旧档,王霄的说法,反倒更经得起推敲。

说完,他也抬步跟进了后殿。

王霄一踏进后殿,脚步便顿住了。

殿内空旷得惊人,十八根粗壮石柱撑起穹顶,细看才知,整座大殿竟是从一块完整巨岩中生生凿空而成,那些石柱,不过是开凿时特意留下的承重支点。

柱身密密麻麻刻满萨满古文,殿心垒着一座高台祭坛,台上端端正正立着一口紫金棺椁。

陈玉娄随后而入,一眼扫见,倒抽一口冷气:竖葬棺!

再抬头,见满殿柱文、四角齐整摆放的案几、木偶,偶身上还用毛笔勾着古怪符记,“厌胜之术!”

他脱口而出,声音绷紧,“这是扎楼墨师给阳宅布凶局的手法……

妈的,大凶之象!”

王霄呵出一口白气,雾气在阴寒中凝而不散。

这后殿阴气重得刺骨,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源头,正是那具镶金嵌玉的紫金棺。

棺盖之上,覆着一块凿有七孔的七星板;整口棺椁被八尊铜铸异兽稳稳托起,鳞甲狰狞,筋肉虬结,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