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掉的藤条和枝桠哗啦啦滚落山缝,在狭窄的岩隙间打着旋儿往下坠。
等把入口清出个豁口,盗贼们才背着家伙,手脚并用地攀上来。
“他娘的,累死老子了!这狗屁元人大将军是不是闲得发慌?”
“修个主墓室,偏往半山腰这陡峭岩壁上凿!”
罗老歪倚着洞壁直喘粗气。
这人一听要找主墓室,二话不说非要跟来,打发杨副官去盯紧工兵营和卸岭众人搬货,自己却硬是挤上了这条险路。
“咦?这站着一具尸首?”
“这身铠甲、这杆长枪,倒是好货!”
罗老歪早年是响马出身,后来当了军阀头子,对古玩字画没兴趣,可一见精良兵器就两眼放光。
瞅见那镇陵守将身上几百年不生锈的甲胄,立马起了心思,伸手就摸。
“罗帅!别碰!”
陈玉娄被他这莽撞举动惊得一激灵。
这尸首能立着不到几百年,要么体内暗藏机括,一碰就触发,当场要人性命;要么是经过秘法炼制,随时能暴起杀人。
“咔……咔咔……”
话音刚落,一阵铁甲片相互刮擦的刺耳声从守将身上响起,甲叶缝隙里的积尘簌簌剥落,那张漆黑恶鬼面具下,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寒光,“诈尸了!”
罗老歪浑身一颤,这墓也太邪性,接二连三地活过来!
手猛地缩回,转身就往后蹽,连滚带爬退开老远。
那镇陵守将霍然拔起插在地上的铁枪,照准罗老歪就是一记横扫千军,一股惨烈杀气裹着劲风,瞬间席卷整个洞穴。
所有人呼吸一窒,那种沙场冲阵、血战百回的悍勇之势扑面而来,盗众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往后退步,罗老歪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眼看那铁枪就要拦腰砸中,生死悬于一线,鹧鸪肖从那股威压里猛然回神,反手抽出背后金刚伞,一步抢到罗老歪身后,“唰”地撑开伞面,“当!”
铁枪狠狠砸在伞面上,一声沉闷巨响在石洞里来回震荡。
巨大冲击力推得鹧鸪肖双脚离地,拖着伞面滑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那守将一击落空,仰头发出非人的嘶吼,一身几十斤重的甲胄竟如轻烟般化作残影,直扑鹧鸪肖,手中长枪破空刺来,连空气都被绞得嗡鸣震颤。
这一枪势猛力沉,专破暗器弩箭的金刚伞根本挡不住,伞面怕是要当场撕裂,躲在后面的鹧鸪肖更可能被一枪贯胸。
纵然他身手了得,也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收伞合拢,横握伞杆当铁棍使,抬臂格挡,顺势将枪尖引向旁边岩壁。
“锵!”
又是一记金铁交鸣!
枪锋确实被引偏了方向,但他小看了这镇陵守将的本事,能担此职者,无一不是百战骁将。
长枪刚被带偏,对方竟在力尽刹那强行收势,手腕一抖,整杆铁枪竟如软鞭般抖出一点寒芒枪花!
鹧鸪肖反应极快,合伞左支右挡,枪尖与伞杆眨眼间已硬碰硬交击二三十下。
可金刚伞本非近战之器,用起来终究滞涩不灵。
久守必失,守将一眼抓住鹧鸪肖毫秒间的动作迟滞,枪尖一沉,直刺他左肩!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来不及援手。
连王霄也没料到,原着中那具干枯尸首,竟有如此骇人战力,连他都来不及出手相救。
“鹧鸪肖兄弟!”
陈玉娄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长枪刺到,“当!”
不是血肉被洞穿的闷响,而是清脆的金铁撞击声!
定睛一看,是鹧鸪肖千钧一发间收回金刚伞,横架在胸前,硬生生挡住这一击。
枪势虽止,可那股巨力透过伞面狠狠撞在他左肩上,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众人面前。
而就在被击飞前一瞬,鹧鸪肖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守将胸口,也将它踹得踉跄后退数步。
“鹧鸪肖兄弟,伤着没?”
王霄一把扶起他,只见鹧鸪肖右手死死按住左肩,咬牙吸着冷气。
原来金刚伞虽挡住了枪尖,但那股狂暴力量全砸在伞面,再撞上肩头,看这模样,骨头怕是震得不轻。
陈玉娄见这镇陵守将如此凶悍,心头一沉:这分明是经秘术炼制的尸身,罗老歪方才那一摸,阳气触之,正好催动了禁制,哪想到它战力这般恐怖,连鹧鸪肖都吃了亏!
“弟兄们,抄家伙!”
陈玉娄一声厉喝,把卸岭众人从惊惧中拽回神来。
想起刚才竟被一具尸首吓得倒退,这群常年在坟堆里翻腾的老手,顿时羞愤难当,纷纷亮出趁手兵器,誓要找回脸面。
王霄心知后面还要对付实力莫测的尸王,少不了鹧鸪肖的魁星踢斗,便从系统仓库取出一枚金丹递过去,让他自行疗伤。
鹧鸪肖也不推让,接过来便掀开外衣,露出内里一件乌黑软甲。
王霄一眼认出,这是搬山道人特制的“掘子攀山甲”,以土鲛皮鞣制而成,接缝处全用坚韧鲛筋缝合,肘、腕、踝、膝内侧密布细小倒钩,专为攀岩掘土而设。
平时蜷在甲槽中,机括藏于腰后,使用时只需猛拽背后的筋索,攀山百子钩便应声弹出,寒光凛冽。
鹧鸪肖迅速在内甲上连点数处,触发机关,左肩甲片当即散开,露出一道紫青发暗的淤痕,按常理,这伤势至少得静养数日,绝难再动拳脚。
他取过那枚紫金丹丸,在伤口处轻轻滚压,掌心微光一闪,这便是炁?王霄心头一动,若有所悟。搬山一脉本就修道,早年承袭过部分茅山法统,所练正是此界正统的炼炁功夫。
但见丹丸所过之处,缕缕紫青色丹气如丝垂落,那淤痕便随之淡去一分;来回数次,淤青已消失无踪。
目睹这般神效,王霄也吃了一惊,此前虽听鹧鸪肖说过金丹药力霸道,可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丸定乾坤”。
鹧鸪肖活动几下肩头,觉察毫无滞碍,对金丹之效更是叹服不已。
他最清楚自己伤得多重:皮肉挫裂、筋络震伤,肩骨更被巨力撞出细密裂纹;可这金丹只滚几圈,丹气便透皮入骨,不过几个呼吸,断骨已续、瘀血尽化,行动如初。
他将金丹递还王霄,利落地重新扣好内甲、披上外袍。
这边伤势刚愈,那边卸岭群盗已与镇陵守将正面交锋。
那守将虽被鹧鸪肖一脚踹中胸口,可既为死物,何来痛感?落地即起,旋即被卸岭众人撒出的渔网兜头罩住。
这张网,绝非寻常渔具,以异种蚕丝捻成,古籍有载:“帝铸金炉,重五十斤,悬于六丝之上,丝犹有余力。”
蚕丝纤细仅及发丝十分之一,而此网每根绳索皆由一百二十股丝线绞合而成,整张网用丝不下千缕;织就之后,再浸丹砂、黑狗血,反复熏炼,方成此物。
遇僵尸,一罩即收,十余人合力拉扯,阳气裹挟而至,任它铜皮铁骨,也立时四肢发软、僵直难动。
此刻渔网收紧,十几名卸岭好手各持白蜡杆,叉手的叉手、绊脚的绊脚,竟真将那镇陵守将牢牢制住,一时挣脱不得。
白蜡杆与渔网所携阳气,撞上守将一身阴煞,激得周身噼啪炸响,星火迸射;脸上狰狞鬼面亦被震落,显出一张扭曲暴戾的尸脸,顿时狂吼如雷,蛮力爆发,拖得持网众人东倒西歪、踉跄难支。
陈玉娄见势不妙,飞身抢上,手中黑驴蹄子直塞进守将大张的嘴里。
众盗心头一松,但凡僵尸,只要黑驴蹄子入喉,便如猫儿被拎后颈,立马瘫软伏地。
谁知刚一松劲,那守将竟“咔”一声咬碎蹄子,反口喷出碎渣,抬腿便踹向陈玉娄!
幸而陈玉娄身法迅捷,借势卸力,就地翻滚,虽满面尘灰,却毫发无损。
守将踹翻陈玉娄,仰天咆哮,双臂死攥渔网,硬扛雷火灼烧,猛然振臂一抖,十余名卸岭盗匪登时被甩飞出去,重重撞上石壁,又滑落在地。
紧跟着双手钳住白蜡杆,狠命一拗,“咔嚓”两声,杆断如朽木!
被渔网与白蜡杆阳气彻底激怒的守将,一把扯开残网,提枪便冲,杀气腾腾。
……
长枪在手,守将第一个盯上的,正是陈玉娄。
就是此人方才当众往它口中硬塞那只硕大的黑驴蹄子,虽灵智尽丧,残念难存,却本能记仇,刻骨铭心。
身形一闪,长枪如毒龙出洞,裹着森然死气,直刺陈玉娄咽喉!
陈玉娄脸色骤变,连退数步,险象环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银流光破空而至,缠住枪杆猛地一拽,长枪当场脱手!
出手之人正是王霄。
他顺势抛出神仙索,银光暴涨,绕着守将疾旋而上,眨眼间一头勒腕、一头缚踝;那正迈步前扑的守将,猝不及防被绊得轰然倒地。
鹧鸪肖见状抢步上前,一记魁星踢斗狠狠蹬出,“咔嚓!”脊椎断裂之声清脆入耳,守将顿时瘫软如泥,再难动弹。
陈玉娄拍灰起身,低头看着地上抽搐不止的守将,面色凝重。
“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连黑驴蹄子都压不住,那墓里主子,岂不是更邪门?”
鹧鸪肖俯身细察,略带诧异,照理说,脊柱一断,尸气必从断口倾泻而出,不出片刻,便该形销骨散;
可这守将双眼仍赤红如血,杀意凛冽,死死盯住众人。
“这不是僵尸,是尸傀。”
他抬手指向守将眉心,一枚铜钉深深嵌入,钉尾盘绕着几道幽暗符纹,隐隐泛着诡光。
尸傀,乃是以祭炼过的锁魂钉钉入尸身识海,逐步磨灭残魂灵性,唯留战意不灭;再辅以秘法锻其筋骨、固其躯壳,终成力拔山兮、悍不畏死的活尸战傀。
它同僵尸一样不腐不朽、力大无穷,偏又魂魄未散、意识尚存,搏杀起来招招凌厉、章法分明。
至于对付僵尸的黑驴蹄子、朱砂、桃木之类,对它根本无效。
原来如此!
陈玉娄恍然,难怪它能一口嚼碎黑驴蹄子,压根就不怕,又何须忍?
“只要拔掉这锁魂钉,魂魄离体,尸傀自解。”
鹧鸪肖话音未落,已并指如刃,干脆利落拔出铜钉。
守将眼中赤芒果然急速黯淡,随即皮肉干瘪、筋骨酥朽,转瞬只剩一副枯骨,静静躺在残破甲胄之中。
王霄目光一亮,忽有所思,这锁魂钉所拘的,正是镇陵守将尚未散尽的一缕残魂。
若以此魂炼制黑山力士,阴质纯厚、战意凛冽,实乃上上之选。
这镇陵守将确是条硬汉,哪怕魂魄残缺不全,炼出来的黑山力士也绝非等闲之辈。
他立刻从鹧鸪肖手中接过那枚锁魂钉。
鹧鸪肖和陈玉娄都怔住了,不明白他拿这钉子要做什么。
王霄没藏掖,直接掏出一粒黑山法豆,将锁魂钉稳稳搁在豆子上。
口中随即诵起黑山力士专用的招魂拘魄咒。
只见钉身一缕缕黑气被缓缓抽离,尽数涌入法斗之中;随着阴气灌注,那豆子表面竟泛出黑玉才有的沉润光华。
待锁魂钉内黑气抽尽,铜钉肉眼可见地蚀出斑驳铜绿,转瞬碎成灰渣。
而那颗黑山法豆却如墨玉雕琢而成,通体乌亮,神采内敛。
可没过多久,豆子里突然爆发出阵阵喊杀声,表面鼓起一张狰狞人脸,刚一浮现,便被豆子上自动浮起的符纹狠狠拽回,正是那镇陵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