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坊市里来了个住在河岸边的年轻人,手里带着一张破了角的旧网。他不是来找线,而是看见晒架住户补过自己的网,想学那个结法:“我家也有一张,常在风里松开。每回都等人来补,不如我自己学会。我能给你一小把粮,当作教我的工钱。”
晒架住户没有接过网替他做,先问他愿意留多久,又说自己原本要趁日头好去收布;教完这道结,她便少一趟收布时间。年轻人把粮袋放在膝头:“我下午也要回去晒豆,学会了能自己补,今天少晒一回没关系。”她想了想,报出一小把粮,确认够抵掉这段时间,才把人带到檐下坐稳。她取出两段废线,先让他看旧网绳股怎么分开,再把线头从受力处绕过去。年轻人第一次穿反,拉紧后结扣反而滑到边缘。他皱起眉,想把线扯断重来;她按住线尾:“先别拽。看这里,绳股没分开,结打得再紧也会跑。”
她拆开一半,让他自己重新穿。第二次结扣仍歪了一点,他没有急着交给她,而是顺着两股线摸回交叉处,慢慢把松紧调匀。晒架住户只在他问时提醒一句,最后让他把两边各拉三下。线结稳稳咬住网边,他试着抖了抖,破口没有继续张开。
“这两段废线你拿去练,回家照着补剩下的松边。”她把练好的那截网还给他,“我收的是教你这一回的工钱。下次你自己补,不必再等我。”年轻人把约好的粮递给她,没把它说成谢礼;她点清分量收进自己的袋子,知道这不是值守底薪。
年轻人把那张练习网带回去。几天后,李青经过河岸,正看见他蹲在自家门前补网,针线虽慢,结已经打得齐整。收完最后一针,他把网挂上架,伸手扯了扯破角,确认没有散开,才抬头冲檐下的晒架住户挥手。她也抬手回应,没走过去替他检查。晚上她收拾今天的粮袋时,把那一小把单独装在灯钱旁边:“这是我教会他的,不是值守的钱。”
那天中午,一个从工坊回来的住户在门口站了片刻,说自己想找一块窄些的桌板,放在住处靠窗一角,好把打磨小件时用的钳子和布条摊开。家里现有的案板太厚,拿去改又舍不得;他听说核心有人有只闲置的折脚小桌,便想问一问。
晒架住户认得那张桌子的主人。几日前她在河岸边见过那人收桌布。她去问对方时,对方的手还按在桌沿上:“这桌子是我家里带来的。折脚坏了,我修了两回才让它能站住。要是他真需要,我可以问问自己家里人;但我还没想好卖不卖。桌子还要留着放东西。”
“那我先不带人来。”住户说,“你问过以后再说,我再告诉他你只想谈一谈。”
桌主低头看了一会儿折页,嘴里说:“好,可以问问。”他并没有说愿意出售,也没说能接受什么价。晒架住户听见“可以”,心里却想着如果对方连问也愿意问,大概是有机会把事情谈起来。她回坊市后,把原话带给那位需要桌板的住户时,不小心把末尾那截犹豫省掉了。
“那张小桌他肯拿出来谈。”她说,“你若想看,今天午后过来。他家里还有东西要问,我先帮你们说定见面。”
那住户原本还在犹豫。他看了看自己磨到一半的夹具,把一只小铜钳放回布包:“我正缺这么一块窄桌面。要是尺寸合,我愿意付一袋粮;你替我把人约出来,我也给你一小份引见的工钱,成不成先说清,别耽误你半天。”
住户听见那份工钱,想到自己的灯还差一截。她没有再打断他,收下那一小袋谷粮,只说会在午后等双方来。钱袋被她放进自己的布袋里,贴着那份底薪。她做过的几次牵线都没有收额外报酬,这次却觉得自己真替人问到了一个愿意出售的物件。
午后,买家先来了。他用随身带着的木框比了比桌面,量的是自己摆钳子和布条的宽度。那张折脚桌如果真能卖,刚好能放在窗边,不挡他回屋的路。晒架住户把引见费收好,正准备告诉他桌主很快会到,门外便响起鞋底蹭过硬路的声音。
桌主进来时,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木框,眉头随即皱起:“我不是说了只问问家里人吗?这桌子没有要卖。”
买家把木框收回怀里:“她说你愿意拿出来谈。你要是明说不卖,我不必把东西带过来。”
桌主把手压在桌面上,指尖摸过那几处修过的折脚:“它是我家里带来的,坏了我都舍不得换。我刚才答应的是问问家里人,没有答应问完以后一定卖。你们能不能别把我每次开口都当成要出手?”
晒架住户听见自己先前那句话,脸色一下沉下来。她将那袋谷粮拿出来,送回买家手里:“对不起,是我把他说的‘我可以问问’当成答应拿出来卖,没把犹豫带给你。我这份引见钱不该收,先退给你。”
买家没有立刻接回去。他看着带来的木框:“我从工坊绕到这里,就是因为你说他愿意谈。这一趟算我自己走错路吗?”
“不算。”晒架住户把袋子递稳,“是我说错了。你为了这件事把钳子都带来,花的时间我不能当成没发生。”
桌主急着解释:“我没有说她错。我只是不能卖这张桌子。”
“我知道。”住户转向他,“你没有答应,是我自己把问话听成了同意。你不欠他,也不用卖桌子。我不会再拿你家里的东西去跟别人说。”
桌主手上松了一点,却仍把桌子往自己身侧挪开。他怕自己的犹豫又被理解成让步,买家也没有再靠近那张桌子。小坊市里忽然静下来,只听见檐外有人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确实想要一块桌板。”买家把谷粮袋重新系紧,“粮还在我这儿。但你说错了,我该得到点说法,不是再听人替我找另一个人。”
住户没有拿李青的钱补偿,也没有让桌主替她承受买家的不快。她从自己的布袋里数出那天刚攒下、原本准备买灯的一小份收入,放在买家面前:“这是我今天答应你的引见钱,也是我的错让我白跑。你拿回粮,我把这份钱补给你,你看够不够。若你觉得这还不够,我听你说。”
买家盯着那点粮,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马上收:“你是今天来帮人值守,为什么用自己的钱赔?”
“坊市不是我开的,错话是我说的。这笔先算我的。”她说。
“我不想拿你的灯钱。”买家收回自己的粮袋,“我约了工坊的活,得回去。桌子不卖,我今天先走。下回你先问清卖主愿不愿意出手、板子合不合尺寸,再让我带木框来。”
住户把灯钱和退回的引见报酬各自收好,没有拦他。桌主抱起折脚桌往屋里走。买家将工具包背上,临走只说:“下回真有窄板,再叫我。”
李青等到坊市里的人都散了,才问她:“你会不会觉得,今天不该把那袋粮收回来?”
“该退。”她把布袋口系紧,“他来之前就有条件,是我说成了另外一回事。那份灯钱不够赔他的路程,他又不肯收,我不能替他决定该拿多少。”
李青没说这件事已经过去。桌主没有被逼着卖桌子,买家带着粮回了工坊,晒架住户则把灯钱重新收好。她当天少挣的一份引见费没有回来;下次再替人问价,她得先弄清对方愿不愿意卖。
过了几天,买家自己带着那个木框再次来到坊市。两道刻线还在,框角有一处新磨出来的平面,说明他回去重新量过窗沿。他没有先问晒架住户“找到没有”,而是把框放到桌边:“我想继续找窄板。不是折脚桌那种整件家什,有人愿意卖一片尺寸合适的料就行。我今天不赶时间,但我要先知道对方真愿意卖,价钱也得在看之前说清。”
晒架住户没有接过木框替他找地方。她先问最宽处、窗沿距墙的深度,又问他能接受多长、板面有没有必须避开的裂缝。买家说长度少两指还能用,厚度不能超过一掌;如果要再刨薄,他会把工钱算进自己最多能出的半斗粮里。他将谷袋留在腰间,没有交给坊市,也没有说不管怎样都买。
“我能把尺寸告诉两户最近提过余料的人。”她说,“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拿来卖,再问你要不要看。若两边都想谈,我把你们约在你有空的时段。你愿意吗?”
“愿意。介绍费是多少也先说。”
她想了想,报出自己平日值守之外的一小份谷粮。买家说如果真找到两边都认可的板,他愿意给;若只是打听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他不付。她点头,复述了一遍对方的条件,才沿着核心方向去问。
第一户正准备把箱盖上拆下的薄板改成挡风片,听完尺寸后说这块不能卖,家里仍要用。住户没再问能否改主意,向他道谢便离开。第二户的木料更窄,却有一道从钉孔处伸出的裂纹;主人愿意给人看,但明确说不会为了坊市把它刨薄。住户把这两句原话都带回去,没有把“愿意给看”包成“可能能用”。
买家听完后,自己说想见第二户。他知道裂纹可能让木板承不住工具,但用手压一压就能试;若不行便不买。他们约在那户人家收完一架豆荚以后碰面。晒架住户问主人是否也愿意让他当面看料,主人说愿意,价钱则按一小袋粮,不因买家带了钳子就接受以工代粮。
见面时,木料主人先把板平放在自己的膝前,再让买家将木框压在上面。框角与板边还差一指,裂纹也恰好落在木框外。买家没有急着定。他把手掌压在裂缝两边,板面轻轻下陷,却没有继续张开;随后他将一把钳子放上去,钳柄没有滑进裂口。
“我若把裂处锯掉,剩下的还够用。”他说,“但得回去自己修边。你按你说的一袋粮卖吗?”
主人没有点头:“我说一袋,是整块板的价。你锯去那一截,拿走的就少些。给半袋,我可以把这块料让你带走,剩下的边角我自己留着。”
买家再比了一次木框,算了算锯掉裂处后的尺寸,觉得桌面仍够放两把钳子。他接受半袋粮,主人则收回那块边角,将可用的板递给他。两个人的条件各自落到手里的物件上,没有用一份不合适的手艺抵账,也没把对方的犹豫算作同意。
晒架住户等买家将板夹稳,才问:“之前说的引见费,现在还算吗?”
“算。”买家从粮袋里分出约好的一小份,“你把两户各自的意思带回来,也让我省了来回敲门问价的工夫。”
木料主人也说,若不是她先问过,自己会以为坊市要收料,未必愿意把木板拿出来;他不额外给钱,但仍照原先说好的半袋粮成交。晒架住户没有把成交说成她替买家办妥,也没把这份工钱记到木料主人头上。她收下买家那一小份报酬,把两边的数分清楚,随后将剩余的谷粮交还买家。
当晚,买家在工坊门外将木板锯掉裂开的那角,沿木纹刨平边沿,再把木框比在窗下。两把钳子和一卷布条都能摊开,桌板也没有顶住凳子。他把剩料收进工具箱,第二天便在这块小桌面上磨夹具。打磨时,钳子不再压着布袋;他腾出的那只手能扶住细小工件,磨出的边角也比以前齐整。
晒架住户听他说桌面好用,才把那份介绍费分进自己的灯钱袋。她没把这次顺利牵线当成对前一次失误的抵账:那天答应买家的话说错了,买家当时花去的半个时辰没有因此回来;这一次则是新的来往,双方在看板前都能说不要,最后各自看中了自己能接受的条件。她得到的不是“再也不会犯错”的保证,而是知道下回该先把哪句话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