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批普通扣照常送走了。
周既白到店时,李青已经把货放在柜台内侧,尺寸不同的分开装好。店主试过最常用的那一只,便给订货的小作坊打电话,约对方来拿。
外廊的新屏障暂时停着,陈渡做普通东西却用不着它。
李青将装货的布袋留在店里,回租屋睡前又看了一眼沈清岚的消息。长铜排仍在隔离架里,那次短促牵动没有继续,学校正在查近两天动过的同批旧料。
他买回的短片没有再取出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沈清岚没有绕弯:“学校西门拦住一辆运货车,车厢里有东西发热。你先别往这边跑,我把照片发你,看看是不是你见过的那种壳。”
李青坐起来,点开图片。
三个灰箱排在车尾,左边那只贴着“二号风机”的标签,中间写着图书馆,右边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仓库编号。纸上的字都很新,箱体却旧,左箱靠下的位置还有一片焦黑。
“标签我认识,箱子不是我送的。前几天检查过的旧件,不是已经拿回去了?”
“是。车单却把它们写成同一批维修货,要送进封着长铜排的设备间。”
李青一下清醒了。
校内的长铜排白天才有异动,夜里又来一车同批旧件,要往同一间屋里放。他不敢只凭三张标签判断车里有什么,却知道这几样东西不能未经查看就堆到一起。
“先别送到那间屋。”他说。
“已经拦了。许队正在赶来,学校门卫把门关着,车只停在外面。”
沈清岚让他看左箱侧边的一处小孔。
李青将照片放大。孔里有一点灰黑夹层,贴着被磨过的旧铜边,形状与下午试片时显出的浅纹相近。
“我得从旁边看才知道。隔着照片不能定。”
“等我问许队。”
他没有拿着手机直接冲出去。先穿好衣服,把软甲贴身扣稳,再将器胚装上护腕,带了已经检查过的内衬和随身小匣。
买回的铜片留在领地封着,不带去同来路不明的一车东西靠在一起。
几分钟后,沈清岚回话。
许照棠让他到隔离线外协助辨认,车内怎么处理由现场的人先看,不让他单独过去开箱。李青答应,出门叫车,到了学校西侧路口便下车步行。
探照灯已经亮起来。
运输车停在校门前,车头没有司机,前轮还保持着略偏向门内的角度。它沿校区外的专用运货路线过来,门卫发现目的地是已封的设备间,没让它进。
车身仍通着电。
里面的风扇发出很急的响声,外屏却一直显示等待卸货。车门上方的指示灯亮一下,又暗一下,像远处有人不断重发同一个指令。
李青在黄线外找到沈清岚。
她递来一张更清楚的照片,是门卫先前从车尾观察窗拍的。左箱下缘有铜线拖出,贴着车厢里的金属滑轨,中间箱与右箱则挨得很近。
“温度还在升?”他问。
“左边最高。车厢是关着的,外面看得不全。”
承包方来了一个穿防护背心的人,正在同许照棠说话。他手里握着平板,反复解释车按夜间调度自己走的,自己只负责来开门,不知道谁把目的地改到了这里。
许照棠让他先停止远程调度。
那人点了几下,车轮边的灯熄了,车厢里的风扇却仍在转。没过多久,车门上方又亮起等待卸货的提示,侧面的指示箭头重新指向学校。
“还有人在发指令。”沈清岚说。
承包方的人低头看平板,额头开始冒汗。
李青不去抢他手里的东西,先问学校维修员能否核对二号风机和图书馆的现状。车单上写着哪个地方,不等于里面就一定是从那里来的。
配电间很快回话。
新扣好好装在机上,前几天拿回的旧护片也在柜里,值班维修员拍了两张照片,连同身后的设备一并发来。
左箱的标签是借用的。
图书馆那边却出了岔子。
值班员去地下看,发现除湿机已停,护罩上的新扣不见了。昨夜有穿维护服的人来过,拿着临时维护卡,说需要取一件东西复查。值班员让他停机,陪着到楼梯口,没想到对方把东西直接带走了。
“人呢?”许照棠问。
“已经走了。我们正在调门口录像。”
李青听见这句,才把视线落回中间箱。
至少有一件东西,确实可能是从正常设备上拆下来的。有人把普通新扣同旧料放进一辆车,送去长铜排所在的屋子,不只是把地址写错那么简单。
顾承岳的车在这时到了。
他从另一侧走进隔离线,身后的人提着一只长箱。许照棠没有让他们直接靠车,先问箱里装的是什么。
“能临时压住散出来的灵机。”顾承岳打开给她看,“我收到承包方的求助,带来试试。”
许照棠看过,让他们在旁边备用。
顾承岳看见李青,问他的小片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白天有过,已经停了。”
“那更不能只在这里等它冷下来。我的地方能拆,也有东西压住。先把车拖过去,至少不用堵在学校门口。”
许照棠指向左箱。
“先把这个查清,再说拖车。”
“在这里开,也会往外散。”
“所以人都退开了。你那只箱子要用,就摆在这边,别把整辆车往封存物旁送。”
顾承岳没有再争地点,让人将长箱移到指定位置。
李青站在后面,看着车尾观察窗。细灰贴着滑轨,原本静着,车内风扇一转快,灰便沿铜线向三只箱子之间积去。
车厢里有一段真铜线,将原本隔着的物件碰到了一起。
“许队,看左箱底下。”他说,“那截线一直碰着滑轨。开门时如果让箱子一起往外滑,可能会把它拖出来。”
许照棠换到侧面,借灯看清了。
她先让承包方人员停止卸货动作,再请维修员找出车辆的应急控制位置。车不是只能靠一台远处的电脑开关,现场必须能让驱动与卸货机构停下来。
维修员带着工具过来,站在车头旁看铭牌与检修图。
另一边,沈清岚已经联系到车辆的维护人员,让对方讲明哪部分可以单独停止,哪部分仍需要保留。门卫拿来钥匙打开外侧检修盖,站到旁边,给赶来的维修员腾出蹲下的位置。
车辆的行走驱动先停。
车轮不再接受调度,车内照明与监测仍亮着,独立通风也暂时保留。接着卸货机构被锁在原位,三只箱子不再可能随一个远程指令一齐滑出。
承包方的人松了口气。
“这样就能开门了?”
“先等左边的线看清。”许照棠说。
李青向前走到她划出的第二道线旁,仍不碰车,只从侧面观察。车灯照到的那点灰黑夹层微微发亮,铜线越贴紧滑轨,亮处越往外延。
与自己试片那次很像。
区别在于,这里不是一块小片牵住一角薄膜,而是几段本就同源的旧物,被临时接到更长的金属通路上。热箱一端仍有供给,灰便沿着这条现成的路向外走。
他把看到的告诉许照棠,没有说自己已经知道箱内是什么。
顾承岳也俯身看了片刻。
“有东西在给它送力。”
“能断掉?”许照棠问。
“先要看内侧。”
这次三个人没有再争哪一方该把整车收走。许照棠让顾承岳在车尾外立起带来的压制器具,自己守住开门处,沈清岚则带两名人员检查周围,保证开门后没有人从旁边突然走进来。
李青留在能够看清左箱下方的位置。
李青将接料盘推到车尾近处,先展开掌前那层膜试了试宽度。灰从左边箱角散出,他便把盘往左移,让夹钳伸出去时,手腕仍留在膜后。
图书馆值班员由周既白陪着赶来。
周既白本来就在城西,接到店主转来的电话,又同对方核过昨夜取件的情况。值班员手里拿着监控截下的照片,画面上那个人抱了一只不大的灰箱,往车道走。
他指着箱角,让李青看一小截露出的蓝布。那是图书馆放旧工具的垫布,昨夜取件的人没带合适的内衬,他便剪了一角,免得扣子在盒里磕碰。
“我还告诉他,取完要原样装回去。今天地下那边得开机。”
李青看向观察窗。中间箱的盖缝里,确实夹着一点蓝色,位置与照片相近。他没有仅凭这点颜色便伸手去取,只请值班员等开门以后再看内层,先别站在滑轨正后方。
值班员退了一步,搓着手,说没想到一次普通取件会出这种事。
“您已经先停了机器。”李青说,“扣子不在,没让设备硬转,这一步做对了。”
对方终于不再盯着自己的手。
周既白把一瓶水递给他,让他在这边等。照片由沈清岚拿去核对,谁把东西取走,之后同什么混放,要顺着真实的车、人和物查,不需要值班员靠猜去补出昨夜没看见的事。
李青也退回原位。他已经认出一件可能的普通成品,剩下两件却依旧陌生,不能因为自己熟悉一只扣,就以为能处理整辆车。
“确实从我这里拿走过一个。”值班员又向许照棠补充,“但只拿走扣子,没说还要装别的东西。”
许照棠让他待在外线,等能看见里面后再辨认,不需要靠近热源。
李青向周既白点了点头。
对方穿得匆忙,衣领翻起一角,却没有往车旁挤,只把值班员拉到能听清话、又不挡人走路的位置。
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
观察窗里,左箱的一条缝亮红了,车内风扇送出的热气也比刚才急。许照棠抬手,让离车最近的人再退开一点,自己与顾承岳留在车尾两侧。
“开一段,先看左箱。”她说。
维护人员在现场解除机械锁,车门从两边缓缓分开。
左边箱体还未完全露出,拖在底下的那截铜线便往外抖了一下,车厢里的细灰随之翻起,像一层被掀动的薄纱。
李青撑开薄膜,贴在车门下沿,只挡住先散出的这一小片。
他没有把整辆车一同包进去。
门再开一点,三只箱子的轮廓终于完整露出来。中间箱安静,右边箱只有外壳的余温,真正不断向外顶出热气的,是左侧那件借了风机编号的旧物。
许照棠看清位置,伸手示意众人稳住。
“先隔左边,不准一起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