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光落在床脚,照着一双换下来的湿鞋。
沈默靠在枕头上,医护给他处理掌心的擦伤。消毒棉碰到伤处,他缩了一下,终于不再盯着门外。
“你能不能先替我接一下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来电人是谢衡。
许照棠没有接,先看沈默:“你不想谈,我来告诉他。想谈就开免提,我们在旁边。”
沈默犹豫片刻,自己按了接听。
“你在哪?”电话里的人问。
“学校观察室。”
“怎么去了那边?我派车接你,药也给你带来了。”
“早上那个人把门关了。”
对面停了一下。
“我只让他送设备,没有让他关门。你把车牌告诉我,我去问。”
许照棠报了自己的身份,让对方来说明情况,带上沈默和陆岑的治疗资料。谢衡答应得很快,甚至主动问是否需要康复室的营业证件。
电话挂断,沈默坐直了一点。
“他每次都这样。”
“怎样?”
“我觉得不对,他会把东西拿给我看。每次都拿得出来。”
李青拉过椅子坐下。他的书包放在自己脚边,沈清岚刚交还的硬夹仍封着,没有拿出来给沈默反复看。
“昨天那份申请,为什么写不认识?”
沈默的手指蜷进被角。
医护收好棉签,叮嘱他别抓伤口,出了门。屋里安静下来,走廊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响了几声。
“谢衡让我第一次写经过时,就这样写。”沈默说,“他说先当成陌生人,能讲得客观。我写过太多遍了。昨天想找别人问,写到那一句,还是顺着写下去了。”
“你和陆岑原本认识?”
“同一个兼职队的。那天去搬设备,他在我前面下井。”沈默看着窗帘,“他没我高,力气比我大。有一次搬铁架,我拿错那头,被他笑了半天。”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似乎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些我记得。可到了井里,我总会先想到那句话。我推了他。”
李青没有立刻安慰。
昨天纸上那句自述太干脆,真到了这个人面前,才发现他连当时推到什么都没能完整讲出来。李青请他先别往下回忆,等他们找到陆岑,再把各自知道的拼一拼。
沈默慢慢松开被角。
沈清岚从外面回来,带了两盒热粥,一盒递给李青,一盒放到床头。沈默没动勺子,她便将盖子掀开,晾在一旁,没有逼他吃。
“旧康复室已经退租,房东给了搬迁的联系方式。许照棠的人在找。”她对李青说,“泵站那辆车也查到了,是设备公司的。”
“谢衡的公司?”
“还得核。司机接单送货,早上送沈默的不是同一个人。”
许照棠出去接电话。李青把粥搅开,热气扑到脸上,才觉得后背那点井里的潮气散了。
沈默闻着粥味,过了一会儿也拿起勺子。
谢衡是在半小时后来的。
他穿一件浅灰外套,手里拎着药袋,另一手夹着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走到门边,他先停下来,让许照棠查看袋里的东西。
“都是沈默平时用的。”他说,“今天还没吃吧?”
医护接过去核药,没有让他直接递到床头。
沈默的衣物也是谢衡带来的,装在另一个帆布袋里。护士翻开袋子,取出一件干净外套,问沈默是不是他的。他点头,目光却停在领口。
那里缝着一道灰白的窄边。
“这个也拆下来。”他说。
谢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以前睡觉都不愿意摘。”
“我现在想摘。”
护士没有动剪刀,先将衣服放到空托盘里,请沈清岚来看。李青隔着半步,感觉界种微微一凉,和靠近井下那截细簧时相似,只是轻得多。
谢衡说这也是安抚用的材料,白天可以不用。他说得随意,沈默却把身上的旧衣领抓紧了。
他穿着的这件,后领也有一道。
李青把窗帘再拉开一些,让光照在那条窄边上。衣缝内嵌着细碎的白片,汗水浸过,颜色已经发黄。沈默转动肩膀,里面响了一声极细的沙沙声。
李青没有徒手去扯,只让他先别碰。眼前至少有一样东西,不用等三年前的旧资料,就能拿出来看。
谢衡把帆布袋留在桌边,望向沈默:“鞋子湿成这样,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沈默放下勺子。
“我打过。助理说你在开会。”
谢衡低头翻手机,像才发现漏接记录。他说了声抱歉,将材料放在门旁桌上。
陆岑的名字就在第一页。李青看见“短期记忆障碍”几个字,下面还有检查日期和医师姓名。那张纸看上去没有明显破绽,谢衡却一直用手压着后半叠。
许照棠把整份接了过去。
“原检查在哪家医院做的?陆岑现在人在哪?”
谢衡报出医院,又说陆岑已转去休养,不愿接触过去的熟人。他拿出手机,展示一条昨晚收到的消息。
屏幕上写着:别带沈默来找我。
“他不想见,就不要刺激。”谢衡说。
许照棠记下号码,直接拨过去。谢衡的手抬了一下,又放回桌边。
电话无人接听。
“我们会和本人确认。井里的设备是谁装的?”
“外包维护。那套东西本来只放旧录音,用来观察反应,不该让人待那么久。”谢衡皱着眉看沈默,“我让你等在上面,你是不是又自己走下去了?”
沈默抓住了膝上的毯子。
“是他说下面才听得清。他当着我的面给你助理打过电话,叫我也说了一句已经到了。”
“哪个人?名字呢?”
沈默答不出来。
李青看着谢衡。他每次只追问沈默最难记住的一处,井里的门是谁锁的,设备为什么一直开着,反而在几句问答里被挪开了。
“可以先找你的助理。”李青说,“电话是打给他的,司机也还在找。先让沈默休息。”
谢衡这才转向他。
“你就是李青?我听说过你处理残灰的办法。”
“井里救人时用了一点。”
“这种东西不好碰。有的反应不是材料本身,是患者把过去的事投在上面。”谢衡拍了拍那叠资料,“你能拆灰,未必知道哪一段对他有用。”
李青把粥盒合上,没有顺着他的话讨论自己懂不懂治疗。
“你带来的是什么?”
药袋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
谢衡取出来,说是沈默过去听过的录音,原本想用他熟悉的声音安抚。他愿意留下,给许照棠一起看。
“别在这里放。”沈清岚说。
沈默却叫住了他。
“我想听一遍。只听开头,我能认出来。”
许照棠先让维护人员查了匣子。那是一台普通录音机,磁带仓边贴着一小片白骨色材料,已不带活动的灰息。谢衡说外贴的小片只为降低失真,声音仍在磁带里。
李青退到沈默视线旁边,把音量调得很低。
雨声响起。
沈默一下绷直了背,勺子从手中落到粥盒边缘。
“我拉不动你。”
这句之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紧贴着传来。
“那就推我。”
李青按下暂停。
屋里还剩风机的轻响。沈默盯着磁带仓,好半天才说:“不是这句。”
谢衡轻声问:“你现在又想起别的了?”
“他叫我先上去。”沈默抬起头,“井里那段也是先上去。你这个不一样。”
“不同时间说过的话,也可能——”
“先别替他说。”许照棠将录音机拿远,“这盘的原录音在哪?”
谢衡说材料年代久,要回去找。他将手伸进外套拿名片,沈清岚却指着录音机示意他别碰。
沈清岚留下陪沈默,其余人走到门外。李青把刚才的短段重新播放了一次,声口贴近耳边,没有再让屋里的人听。
在“那就推我”之前,雨声突然低了。
不是人说话时被盖住,而是底下那一串密密的落水声断去小半拍,随后又从稍远的位置接上。音量很低,若一直听着人声,很容易忽略。
“这里有接头。”李青说。
谢衡看了一眼录音机:“旧磁带修过,断过带也正常。”
“那修之前的保留了吗?”
“我让人找。”
许照棠把录音机和材料一起收走,请谢衡去隔壁谈。他朝屋里取衣物的沈清岚借过一步,忽然望向沈默。
“今晚我原本留了位置给你。要是不舒服,就别来了。”
“什么位置?”
“礼堂,讲座。你以前答应过,讲讲恢复的过程。”
沈默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恢复。”
谢衡停了一瞬,没再说话,随许照棠出了门。
门关上后,沈默把毯子拉到腰间,手仍在发抖。他不知道是气愤,还是先前那段雨声又在脑子里响。李青将床头的录音机留下的空位腾开,放上热粥。
“吃一点。那盘带子不会再给你放了。”
沈默吃了两口,突然问:“他今晚是不是还要讲我?”
沈清岚在手机里翻到讲座资料。标题写的是创伤后的记忆恢复,海报用了淡蓝底色,看起来温和得很。
介绍亲历者的那一栏,确实有个化名。旁边几句话,正是沈默在井下说过的经历。
最后一句却写着,接受帮助后,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与生活。
沈默看了很久。
“我上个月辞的职。”
没人接话。他把手机还给沈清岚,低头继续吃粥。这次他吃得快了一些,不再每一口都停着听走廊里的动静。
李青的手机振了一下,是周既白。
“今晚还吃不吃饭?我把下午的送货挪早了。”
李青看了看床头的钟,才过中午。他把正在帮忙处理旧井后续的事说了,约好若六点前结束,就在校门外那家砂锅店见;若赶不上,提前打电话,不让周既白空等。
“行。我正好有一笔旧声片的询价,你见到顾承岳,帮我问问是不是他那边出的货。”
“什么旧声片?”
周既白发来一张外壳图。壳上也有缺角,里面却没有骨簧。
李青将图片存下,只说等他核过再回。还没比过实物,不能见到缺口就认作井下那件。他把手机收回,起身去洗掉手指缝里的铁锈。
再回来时,许照棠已经从隔壁出来。谢衡仍在接受询问,暂时不能离开,另一队人去找设备公司的助理。
“他不承认指使关门。司机和现场都要对上,不能只凭那盘磁带定。”她说,“礼堂那边先停试听设备,学校在联系主办方。”
“陆岑呢?”
“有个号码通了,接的是他本人。”
李青往屋内看了一眼。
沈默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往门口追。
许照棠把声音放低。
“他说早就不用谢衡那套东西了。他没搬去所谓休养点,只是换了住处。这一年,没有收到沈默付的治疗钱。”
沈默把粥盒放回桌上。
他手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红,纱布边缘染深了。他像没有察觉,只问了最在意的那句。
“他现在还认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