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雾先去看木碗。
陈渡已经把窄木楔嵌进裂处,碗底垫着一块布。他没有急着装水,只让阿雾拿起来试试。她用手指沿新补的地方摸了一圈,木楔高出的一点已经磨平,指腹没有被挂住。
她把骨针取出来,放进碗里。
骨针落在木头上,声音很轻。阿雾笑了一下,将碗收在床边,转身去找李青。
李青正在异空间浅槽前换砂。
前几天拆旧管留下的污砂集中在一个浅盘里,颜色比新砂暗。他把薄薄的一层刮起,送到净化那一侧,重新铺上半袋细砂。袋里剩下的扎紧,和未拆的十三袋放在一起。
罩子里的两只石匣安安静静,昨晚分开的簧片没有重新振动。
“今天能取出来吗?”阿雾问。
“先看夹脚。你帮我拿灯,别靠近罩口。”
她接过小手电,站在领地一侧,将光斜着照进窄门。李青用夹尖掀开金属片一侧的断边,昨晚已经松过的夹脚翘起来,露出浅白硬物下面一条细缝。
他没有拉扯那块骨,先把外壳往两边撑开。
第三道卡扣藏在最底下。灰光贴着缝隙绕进去,托住骨质最薄的那一角。李青用夹尖按退卡扣,向前轻轻一送,指甲盖大小的骨片终于从槽里滑出来。
它比露在外面的部分厚一点,中间并不平整,像弯曲的骨面被人磨掉了两侧。边缘的齿痕有新有旧,其中一道还挂着细小的金属屑。
李青将骨片放在另一只干净小盘里。
外壳留在原匣,夹脚、黑屑、灰粉都在。他把两边的实物拍清,收好罩子,回到现实后才将照片发给顾承岳,连取出的先后一起说明,请对方接收。
顾承岳很快回了电话。
“金属件下午送来,许照棠那边要比工具痕迹。白的那片别急着装袋,何师傅看了照片,像旧碎界里带出来的鸣骨,余息未散时能留下一点声音。”
“留下说过的话?”
“也可能是敲击、水响。留不全,碰上什么能响出多少,得看实物。我没见过你这一片,不能给你打包票。”
李青想起昨夜那根不断碰撞骨片的簧条。
“有人用夹具让它反复响。”
“那就更不能把听见的当成正在发生的事。先不要再碰那根簧片,下午一起送。”
李青应下,问如果骨片已经没有外附灰息,能不能用少量自己的气试。
顾承岳停了一会儿,让他等了两分钟。再回话时,说何师傅建议先隔着罩子试最薄的边,不要去碰内部的孔道;一旦有气被吸住收不回来,就停。
李青没有在电话里答应一定能做到。他先去修炼的桌边坐了一会儿,掌中引来少许气,放开脉晶,再把留住的气息慢慢收回指根。
连续试了两次,都没有散乱。
他将晶盒扣好,回到浅槽旁。阿雾抱着自己的画册,听他说完何师傅的话,翻到画井的那一页。
“我听录音就行。”她说。
李青把手机放在靠门的木凳上,罩子只露出一条窄缝。他贴上薯片缓住门沿,先用灰光隔住骨片周边的残灰,再送出极少的一缕气,碰了碰骨片薄边。
第一下只有沙沙声。
他及时收气,没有加量。等了一会儿,又照着刚才的力度试了一次。
这一次,小盘里响起一声水滴。
阿雾的手指停在画册上。
紧接着是几下凌乱的敲击,比昨夜慢,也更沉。水声从远处变近,一个女人喊了半句话,后面被撞石的闷响盖住,只剩模糊的尾音。
李青收回气息。
声音随即弱下去,不再往后延。他没有追着添气,等骨片重新安静,将手机取回来,和阿雾坐在垫子上听。
扬声器里的水响很窄,像隔着厚厚的墙。那个女人喊的是“绳子”,还是“石子”,李青听不清。阿雾把声音退回去,连续听了两遍。
“松绳。”
“你认得说话的人?”
她摇头:“听不出来是谁。这边的人说松,会把后面压得很短。”
她在纸上指了指井沿的绳结。
“下面要往横洞走,得先松一段绳,外面如果一直拉,人就过不去。”
李青看着纸上留白的井底。声音里有水,有人,也许正经过她画过的那层石沿,但这仍只是一点残缺的旧声。他没有把一张未完成的图指成通往故地的路。
“后面的还听吗?”他问。
“听。只要它还能响。”
这一次,阿雾把手机放稳,先画出刚才听清的三下敲击,划开昨晚那串被截断的节奏。
李青又试了两次。第二段旧声中夹着一个孩子的哭声,还有一声很急的“回来”。没人叫阿雾的名字,哭声也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放到同一处总是被同样的水响盖住。
阿雾低着头,听了很久。
李青去倒水,回来时看见她将画册合了一半,又重新展开。
“我以为能认出一个人。”她说。
“现在听不清,不等于以后都听不清。”
“也可能再听,还是这些。”
李青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她把手机推给他,说先留这一段,今天不用再试。她伸手端起杯子,喝得很慢,水里的热气挡住了一点眼睛。
李青将录音存好,另外复制了一份。他没有给文件取“故乡”这样的名字,只记下今天的日期和骨片,免得与昨晚那段人为敲击混在一起。
等阿雾把水喝完,他才说起另一件刚发现的事。
骨片薄边被气息触及的时候,旁边的灰光曾偏开一道极窄的缝。那道缝不往外冲,反而把撞来的余息折到侧面,让靠后的半寸地方安静下来。
“你听井里的水,也会找这种地方?”他问。
阿雾翻开画册,在石沿后面添了一道短线。
“贴壁的地方水冲不到。可要躲进去,先得找着口,不能看见缝就钻。”
李青将图留在手边,重新去看骨片。他不再催出声音,只沿外层已显出的纹路铺一点灰光。一缕残灰从左侧经过,被纹路引向另一边,小盘后方那点空隙没有受到冲击。
他把骨片转过来,照原样再试。空隙也跟着换了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了:起作用的是骨面上残留的一小段空间褶缝,与他在迁界锚上见过的折层相似,却更短,藏在两道弧面之间。
李青松开手,先把气收回来。
原先的转界栈能搬仓、能循旧落点开短门,他用过,也知道门沿顶来的力有多直接。倘若能在入口和里面留出这样一个侧折,冲击就不会径直顶到身后。
他把这一念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去改转界栈。
小盘后那点空隙连一根手指都容不下,更别说让人待进去。骨片又有裂口,现成照搬,随时可能连外层一起裂开。
他拿起一片废陶板作为托底,在陶板上方用灰光试着挪出相近的弧。
只挪到第二道,第一道便松了。李青停手,重新看了一遍骨面的交叠处,将陶板转了个角度,再慢慢试。
这回两道弧短暂地并住。一缕细灰贴着陶板边缘滑开,后面留下了一小块干净地方。
李青屈指叩了一下桌面,笑出声来。
阿雾从垫子上站起,过来看。她没有看懂那两道灰光,但认出了他难得压不住的笑。
“有用了?”
“有。得慢慢练,但我知道可以往哪儿试了。”
他把陶板放平,换了一缕更薄的灰息。这回不急着试第二道弧,先让第一道稳住。阿雾蹲在桌边,替他拿着照明的小灯,等他指尖微微一转,才看见灰息贴着弧面偏到旁边。
“以前它会碰到你手上?”
“嗯。东西从外面进来,我得先接那一下。靠薯片能缓住,有时还是震得腕子酸。”
他想起泵井里那只破罐。当时只能把罐底和碎壳一并兜走,倘若入口后面有个能错开来力的地方,手便不必一直顶在正中间。
阿雾伸手指了指陶板后方,离灰光还隔着一段距离。
“那你以后就站这一边。”
李青看着她指的地方。她说得很自然,他也忽然觉得,这样一块能让自己从容站住的地方,值得好好做出来。
“先给我留个落脚处。”他笑着说,“再大些,也能让从外面救出来的人歇一下,不用一脚出来就踩进别的麻烦里。”
阿雾将灯抬高了一点。李青又试了一次,灰光只稳了几息便散开,却没有反顶回来。他把这次的手势记住,收好陶板,不拿已经发酸的手指硬撑。
下午去工坊时,他把骨片留在异空间独立罩内,带走金属外壳与簧片。许照棠的人逐件收走,顾承岳拿着外壳,对照一份刚查到的旧设备清单。
李青喝了半杯茶,对方才从夹脚内侧找到一处磨平又补过的痕迹。
“这是后改的。原设备只拿它做水样余息比对,没这么紧的夹力。”
“谁改的?”
顾承岳摇头,往下翻了两页,指着一行旧的收货信息。
谢衡。
名字后面是一家私人咨询室。顾承岳说,对方两年前买过同批检测夹具,做的业务里有碎界事故后的感知干扰咨询。这次旧厂出租库房留下的付款人中,也有这家咨询室。
“现在找得到人吗?”
“许照棠在联系,店门关着。不是只有他一家买过,先查。”
李青将骨片录到的两小段原声交给他,没有附上阿雾的画,也没有说那是谁的故地。顾承岳听见孩子的哭声,手指停了一下,重新回放到前面的水声。
“这段没经外面的簧片?”
“拆掉以后试出来的。外面那套能把节奏改得很像另一回事。”
顾承岳点头,把两段声音分开放好。骨片暂时仍由李青隔离保存,不继续让其他人贴着听;等查清来源,再安排后续处理。李青问起那道空间褶缝,顾承岳让他把观察到的形状画出来,好请何师傅看看是否还有相近的残件。
走出工坊时,太阳已经西斜。
李青给林小满发了句今晚有事要练,改天再陪她去买画纸。她回了个知道,又问他午饭有没有吃。
他拍了工坊门口刚买的烧饼。
这一次,他给自己留了两个。回去还有那两道弧要试,不能练到一半又饿着出来找吃的。
晚上,阿雾没有再去听骨片。
她将新补的木碗放在灯边,一根一根理好骨针,最后把画井的那张纸夹在小册最前面。李青端着陶板从旁边经过,她抬起头,问等他练好,能不能教她认那道折过去的缝。
“我先弄明白。”他说,“弄明白了,给你看。”
她点头,给他腾出灯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