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离开没多久,门下的水便漫过了黄线。
李青站起来,看见水贴着路沿向南淌。它经过固定入口的那根铜钉,绕过垫座,钻进站房墙根的浅沟;另一股则停在雨水井旁,沿井盖缝往下漏。
铜钉没有移动,站房里的压力表却抖了一下。
维修员顺着管道找到外面的泵,叫值班的人停机。机器转声慢慢低下去,压力表回落,门口涌出的水也缓了些。
“南区宿舍用的支管在后面。”他指着泵后的井盖,“得把那边先断开,不能继续往楼里送。”
李青立即想起林骁拍的水龙头。他打开手机,给室友拨过去,让他先别用洗手池,楼下会安排取水。
“要停?”林骁问。
“现场这边要关南线。”
“那我提醒隔壁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李青没再占着通话,挂断以后,见许照棠已经联系学校的值班人员。维修员则打开泵后的第三个井盖,将扳手套到南线总阀上。
顾承岳站在铜钉旁,肩头刚简单包过,抬臂还有些不自然。队员拿来工具箱,问要不要把钉子拔掉,他摇头。
“入口还在偏,先守着。等管压降下来再看。”
李青也没去碰钉子。他拿灯照着总阀,维修员转了半圈,阀杆便卡住不动。对方蹲下换了个握法,铁柄一用力,锈屑扑簌簌掉进井里。
“别在这边硬拧,下面还有个位置。”另一个维修工过来,接住扳手另一端。
两人配合着慢慢转,直到总阀关严。泵后管道响了一串,过了几秒便安静下来。
他们又去北侧的旧泄压管试阀。那只阀在另一口浅井里,外壳锈得更重。维修工先清掉阀杆周围的碎砂,套稳工具,试着开了一点。
站房压力表向下落了一格。
许照棠让他们停住,先查看北管出口。队员沿沟找到旧排口,水从里面断断续续吐出来,没有漫向学校。等出口清理开,维修工才继续缓缓调阀,让管里的余压往这一侧泄。
李青留在站房前,看门缝的变化。
水不再一股股往外喷,墙根的湿痕却没有缩回去。入口仍由铜钉撑着,门后那条街模糊了一些,红灯照不到的深处只剩晃动的水光。
他将看到的告诉许照棠。她让人把封控范围往外移,自己接通了学校的电话。
三栋宿舍已经断流。值班人员打开公共储水罐,正把取水位置通知到楼层,今晚暂不恢复这一路供水。
维修员听完,拿扳手柄敲了敲南阀的井盖:“我留在这边。有变化先找我,别让人自己去开。”
沈清岚收好仪器,准备跟着检查学校那段。李青也想去,被许照棠叫住。
“你先回去换衣服。明天再来,我把时间发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布料贴在腿上,膝下冰凉,连鞋里都还在往外渗水。
“明天带什么?”
“先等水务那边把里面的旧图找出来。还有没有其他人,不光问今天这三个。”
顾承岳听见这句,抬头看向站房。水塔在门后的雾里时隐时现,他的队员早已把空着的两个钉座收回箱子,没有再往入口添东西。
李青离开时,听见他打电话要旧设备,特意补了一句:“先把外侧回压分开,不要那套直接锁塔基的。”
这句话让李青停了停。
水塔下面藏着什么,顾承岳显然比他们想得更多。他没追着问,在手机上记下明天要带的工具,先回学校换衣服。
宿舍门边放着两个空桶。林骁从楼道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半桶水的小桶,看见他满身湿泥,先把门让开。
“你真去游泳了?”
“比游泳累。”
李青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林骁将小桶推到他面前:“这桶给你擦擦。喝的在桌上,别拿错。”
洗手池下的阀已经关上,电热水壶的插头也拔了。斜溅出去的水痕还留在墙面,离插座只差一点,李青拿布擦掉,看了一眼林骁。
“还好你拔了。”
“水都往墙上爬了,我还敢烧?”林骁拎起另一只空桶,“楼下排队,我再去一趟。”
“等我换双鞋,一起。”
李青把湿衣服换下来,套上干袜子。刚把脚踩进鞋,暖意便一点点回到脚趾。他把两只湿鞋倒扣在阳台上,提起门边的空桶,跟林骁下楼。
储水点排了十来个人,前面有人接满水转身,后面便往前挪一格。学生抱怨最多的不是断水,而是不知道洗澡要拖到什么时候。值班阿姨守着水口,让大家先接饮用和洗漱的,别一人打满几只大桶。
林骁把桶往脚边一放,低声问:“你们找到原因没有?”
“站房后面多出一条水淹的街,救出了三个人。现在还没弄清它怎么接到这里。”
林骁抬眼看他,过了片刻才说:“你这句话,比早上那张照片还离谱。”
“我也想它只是水管坏了。”
“那你明天还去?”
李青点头。林骁看见他左手的绷带,伸手接过那只空桶,把两只桶叠在一起:“回去我提大的。你别又把水洒半楼梯。”
李青笑了一下,没有跟他抢。
轮到他们时,他用右手扶住桶口,水线落下,溅得桶底噼啪作响。至少这里的水老老实实往下落,没有拐向半空。两人各提一桶回楼上,林骁进门就把洗澡盆拖出来,先分出晚上要用的份量。
傍晚,李青去了废旧车站。
周既白正收柜台上的小袋子,听见脚步,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今天不是来卖薯?”
“问点东西。”
“问价坐,问人站着。我快收摊了。”
李青在凳上坐下:“那先问价。我练出一点气感了,引气片除了贡献,还能怎么换?”
周既白把收起的铜秤又放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这就想往前赶了?”
“练得慢。”
“有合适的材料,可以谈换。可你那袋吃的,不够。”他指了指李青的口袋,“别急着往外掏,我今天不收口头说有的东西。”
李青本来也没带货。他问的是经过检测、能用于修炼的低阶脉晶,想知道完整晶石与碎料差在哪里。周既白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空槽盒,指给他看固定材料的位置。
“碎不碎不只看大小。里面的脉路断了,拿去修器具还成,直接用来引气就未必好。你要自己用,得问清做过什么处理。”
李青将盒子翻过来,看到底部磨掉的旧字,想起上回那块稳脉晶核。相同的一块东西,留作稳井、建兵营,和拆成碎料卖掉,价值根本不是一回事。
“分到材料之后,先定用途。”他说。
周既白拿回盒子:“知道挑就好。别看见晶石就往自己身上用,拆旧器具的料最容易混卖。”
李青又问实际拿来验时需要什么。周既白把来源和检测的问题说清楚,没有给还没见到的材料报数,也没有劝他先交定金。
引气片在李青心里总算不再只是任务栏里差着的一截积分。能自己用的材料留下,暂时用不上的再换药,往后有了收获,就不必每次只盯着卖多少钱。
他准备起身,周既白却又看了看他袖口。
“南环?”
李青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听见什么了?”
“有人来问旧水文维护班的名单,问阀门怎么排,塔基哪边能下去。”周既白把抽屉推上,“问得很细,像是打算绕开门口,直接找下面。”
“顾家的人?”
“没报名。我也没替他核身份。”
李青想问那人的样貌,周既白摆手:“站台那边转来问的,不是我亲眼见到。别让我给你编一张脸。”
他只好收住。名单没有到他手里,传话也未必准,但有人在打听塔基的水路,这件事值得告诉现场的人。
出了车站,他给许照棠打电话,说明消息从哪里听来。许照棠问过两句,让他把时间记住,剩下的由她查。
李青回到宿舍时,林骁去了隔壁打牌,门上夹着纸条,让他睡前留门。
他把外套放下,进了领地。
阿雾在井旁听水声,田禾蹲在生产槽边检查土。这里的水沿着既有水道流,井壁的刻痕清清楚楚,没有现实里那种横着爬墙的怪相。
李青站到井边,肩背不由松了一点。
阿雾听他说起今天的水街,抬头问:“你把那边的东西带进来了?”
“没有。”
她把装好的灵泉递给他,仍继续查看水线。李青喝了一口,清凉落进喉咙,随后胸腹间慢慢暖起来。他坐到旁边,等那缕气沿熟悉的路径走完,右臂便没那么发沉。
今天在门里托过人、压过杆,回来却还有灵泉给他养气。这口井稳下来以后带来的好处,他用得越多,越不愿随便拿它试险。
“若再拿到脉晶,我先在外面的隔离处处理。”他说,“能用的再拿进来。”
阿雾点头:“井里还要供水,别直接往这里放。”
苏禾从仓里出来,告诉他下一轮仍照常,留种和口粮都够。李青跟着看了剩下的材料,想起顾承岳固定入口的铜钉,又看向自己的界门。
他不可能一直借别人的器具来保退路。若能把水街里那种弯折的边界看明白,将来自己的门是不是也能开得更稳?
他没有立刻动仓里的东西,只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外面那根铜钉落下去,整条街的水都动了;真有材料能带回来,也得先在隔离处试明白,不能直接接到这口供水的井上。
离开前,李青把剩下的泉水收好,问过明天田里的安排。阿雾说他们照常做,有事情再叫他。他便回到宿舍,换了件干外套,接到许照棠的通知后,又去了站房外。
夜里,顾承岳的队员正在卸两只黑色设备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圈细铜管和几个分开的接头。顾承岳让人把箱子摆到干处,暂时没有接上铜钉。
“明早先试外面的分流器。”他对许照棠说,“水务的人带旧图过来,再定接法。”
李青走近,还没来得及问,门后水光忽然亮了一下。
街深处露出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人影,站在红灯背面。水漫到他的鞋面,他一只手抬在胸前,手里似乎握着细长的东西。
顾承岳立即让队员把灯转过去。
光柱穿过窄缝,照到那人的肩,下一刻街道像隔着晃动的玻璃向侧面一偏,身影被门框挡住了。
许照棠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她没让人追进去,安排两个人继续守入口,另派人联系维护班,把还未联系上的人员逐一查清。
李青站在灯下,想起周既白说的塔基和名单。
今天送出去的三个人都在医院,门里却还有人活动。明天再进去,就不能只照着邵海画的那间屋子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