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李青到三号楼时,维修工正把新滤网往泵房里搬。
昨天提桶的男人替他扶着门,见李青过来,抬手指了指楼上:“五楼今早又小了点。一楼还行,灶上的水够用。”
李青接住快被风吹回去的门。维修工推车进去,先听了一阵泵响,又开了排气口。水溅进盆里,夹着一串细小的气泡。
“泵没停,管里还有气。等高处也排一遍。”
调度员提着工具箱往楼上走,男人跟在后面带路。李青没挤进泵房,站在外头等了片刻,听见楼上有人喊“再开一点”,随后便是水流哗啦啦落进盆里的声音。
男人从楼道探头:“你别在底下等,进来喝口水。”
他家门敞着,桌上放了两只玻璃杯。李青端起一杯,水温刚好,杯壁暖着冻凉的手指。厨房灶台上冒着热气,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掀锅盖,见他探头,顺手拿盘子装了个馒头。
“吃了没?”
“吃过了。”
“那带走,中午饿了吃。”
李青想推回去,她已经把盘子搁下,转身去关火。男人笑着给他找了个干净袋子:“拿着吧。她早上蒸多了,我还得吃两顿。”
他只好道谢收下。等调度员下楼,维修工已将排气口关好,水压比刚来时抬了一点,五楼的龙头也不再忽粗忽细。旧管线还要观察,调度员和住户约了中午再来,便赶去下一处。
许照棠的消息也到了,让李青去附近的值班室。
他赶过去时,周平正将伤脚架在空凳上,鞋套下面换成了宽松的拖鞋。司机坐在旁边,拿手机给工作人员看挡泥板的照片,核过车号,便收起东西准备回去。
“车损走维修费,没你什么事。”他见李青进门,朝他晃了晃手机,“下回送货,我换那辆短轴的,后轮好收。”
李青把新买的长柄剪刀递给周平。包装刚拆,刃口还亮着,周平开合两下,放进工具箱试了试大小。
“正好。”
“脚怎么样?”
“医生看过,没伤骨头。这几天少走,等肿消了再穿鞋。”周平抬了抬脚趾,“比我那只鞋值钱。”
司机在旁边笑,顺手把工具箱盖扶住。周平收好剪刀,问维修班下午还有没有车往北路去,要他们记得避开内弯那块凸石。
许照棠等司机离开,才将李青叫到靠窗的桌边。桌上放着失效的校准片,外面仍套着检验袋,灰黑的断口沿一边裂开,已经没法再通电。
李青的目光落过去,心里仍有些可惜。
“送回来查过了,修不了。”许照棠说,“取片这项任务没完成,不过井口和检修路的情况已经报上去。旧路继续封着,明天有人去看下面掏空了多少。”
她推来现场照片,先问周平落脚的位置。
李青在照片上指出南侧湿土,又将撬杆支点、退回平台的方向讲了一遍。许照棠听到他用木杆托住周平,便问:“那时盖子靠什么撑着?”
“撬杆还卡在西边,没抽出来。我们把人拉回去,才一起落盖。”
周平在另一边接话:“是我往后踩偏了,鞋陷住以后还拔了一下,越拔越紧。他割了鞋带,我才脱出来。”
许照棠将两张照片并在一起,看了片刻:“仪器当时没报出这块湿土?”
“没有。”沈清岚刚进门,听见便取出仪器,“开盖后才跳了半格。昨晚同一个位置又出现过一次,再测却没有了。”
她将两次留下的曲线调出来,给许照棠看。李青也靠近了一点。屏幕上的小峰很短,若不是沈清岚一直盯着,抬一下眼就可能漏过去。
许照棠又问了几处距离,确认他们没有越过原定井口范围,才把照片收拢。
“这次复审,资格保留。低危任务还是双人,样本交回来处理,连续跟任务提前告诉调度。你现在手上的伤没好,不接要攀爬、吊运的。”
李青一直坐得笔直,到这时才往椅背上靠了靠。
前几天他还在担心,这一趟空手回来,会不会连刚拿到的入口都丢了。如今能继续接触正式任务,材料和消息便还有地方找,不用再碰那些把条件藏到最后才说的买卖。
“下一项什么时候能申请?”
“先看你自己的时间。提交一次低危申请要三点,你账上的够,不是点下去就得立刻出发。”许照棠看了眼他的手,“别为了赶一班车,把伤口又扯开。”
李青点头,打开自己的页面。资格仍在,低危申请的入口也亮着。他将手机转过来,请她看了看可选范围,确认了才收回去。
页面下面列着几种协作内容。他原以为进去就得跟着人下井,往下翻才发现,也有在外围协助测量、跟车转运的。报酬各不相同,交回什么东西、要在现场待多久,都能提前看见。
他先点开材料转运,看到需要搬卸重箱,又退了出来。旁边的测量协作更合适,不过要等现场确定缺人,才会发来具体地点。
“能把攀爬和搬重物的去掉吗?”他问。
许照棠指给他看申请里的备注:“把你能去的时间也写上。等任务发来,不合适就回复,调度还得找别人。”
李青照着填好,没急着提交。至少这一次,他不用等到了现场才知道对方要他干什么,也能先看看所得值不值得跑一趟。他把测量协作那页截下来,留着和沈清岚商量。
离开前,周平叫住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截新绳。
“拿着,短是短,挂灯够用。旧测距绳还我,别哪天急了又拿去吊东西。”
李青把旧卷盘递给他,将新绳绕好收进袋里。那根托过人的木杆靠在门边,他伸手提了一下,杆身已经弯了。
周平朝它扬扬下巴:“这个别带了,受过劲。”
“本来还想留着。”
“留它干吗?回头我给你挑根直的。”
李青笑着将杆放下。出了值班室,他没急着申请,先问沈清岚下午有没有空。
“看仪器。”她提了提箱子,“昨晚那个角度得再试,探头接头也要检查。”
“我帮你。等弄完,再一起看任务。”
沈清岚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你帮我照灯就行。”
两人找了间空桌的工作间。她铺开垫布,把探头接头卸下来,李青拿灯照着,细小的螺纹里夹着一点干泥。她用刷子慢慢清掉,再检查接口,没有见到松动或断线。
装回去以后,仪器在屋里安安稳稳地亮着绿线。
李青按她指的位置,将探头转了几个方向。没有井边的水,也没有白雾,当然试不出昨晚的半格;但至少这几次转动和接触,都没有让仪器乱跳。
沈清岚合上外壳,揉了揉眼角。
“下午我再跟维修班去井边。你不用来,手先养两天。”
“下次申请呢?”
“先给我看任务。有空就一起去。”
她说得自然,李青也没再多问,帮她收好灯,出了工作间。
回学校的路上,他买了一卷软布和几双厚袜子。袜子有一双比别的宽,他挑出来装在单独的袋子里,打算明天给周平带去。余下几双扔进柜子,旧湿鞋放到阳台上,他换了拖鞋,脚底顿时轻快许多。
林骁从门外进来,看见那双挂泥的鞋,蹲下瞅了一眼。
“你这是去修路了?”
“给送泵的车带路。”
“怪不得昨天找你吃饭没人。”林骁将一盒炒面搁到桌上,“给你带的,钱回头转我。”
李青拆开袋子,先把馒头递过去:“这个不用钱,泵房旁边的大姐给的。”
林骁接过去,掰下一块:“那我赚了。”
林骁下午有课,吃完便背着包走了。李青收拾好饭盒,等屋里只剩自己,才关门进入领地,将软布交给阿雾。东侧灯罩擦干净,透出来的光比昨天清亮。仓门口的东西已经挪开,留出一条能推车的小道,苏禾正将空筐叠到里面。
他沿路走到灯架旁,抬头看了一会儿,又去田边看地脉薯。风掠过叶面,一片绿色伏下去,过一会儿又轻轻弹起来。脚底是干的,空气里也没有旧井旁那股潮腥味。
这两天绷着的精神,到了这里才彻底松下来。
阿雾问他晚上还出不出去,他摇头。
“今天不去了。我待一会儿,你们照常忙。”
他没有让人围着自己等,找了处平坦地方坐下,照着已经练熟的引气方式,慢慢将气息引过右肩。左侧伤处仍要避开,起初胸口有些发紧,等气息走顺,背上便一点点暖起来。
隔着袖子,伤处偶尔牵动一下,他就将肩放松,不再像头几次那样憋着劲硬往前引。气息缓缓走过熟悉的地方,停滞的时间比刚开始练时短了。李青耐着性子,让这一轮完整走完,才慢慢吐出胸口那口气。
一轮结束,他没急着接第二轮,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两天折腾出来的酸意淡了,手指也没那么僵。他又练了一轮,停下以后,掌心依旧有疼,却不再连着整条胳膊发沉。修炼的好处不用旁人告诉他,自己坐起来便能感觉到。
阿雾过来时,他正在将袖口放下。
“舒服点了?”
“好多了。”
她把一杯水搁到他身边,便回去接苏禾递来的空筐。李青喝着水,听她们商量灯架旁的杂物放哪儿,心里忽然很踏实。现实那边还有井口要查,领地这里却不会因为他歇半天就停下来。
喝完水,他也没立刻站起来,索性把外套叠到脑后,躺着看了会儿天。有人从小路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闭上眼,听见田边叶子轻响,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等到晚饭前,他才回宿舍打开任务页面。
沈清岚发来消息,下午的仪器检查仍没复现那道短峰,井边也没有再开盖。随后是她拍来的封路牌,边上添了新的隔离栏。
李青回了句“看见了”,将低危申请填好。三点扣下,十二点贡献还剩九点。页面显示待安排,目前没有具体地点。他把申请范围发给沈清岚,附上一句:消息来了先一起看,不赶这两天。
她很快回了个“好”。
李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伸直刚换上干袜子的双脚。桌边那盒炒面还剩半盒,他打开盖子,才发现林骁把里面最后一个煎蛋留给了他。
“你不吃?”
林骁正戴耳机,听见便摘下一边:“你回来之前吃了一个。这个本来就是你的。”
李青将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凉了也不碍事,蛋黄还是软的。
明天先把袜子送过去,再去看新任务。他想好这两件事,把闹钟调到早上,今晚终于不用再爬起来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