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雾绕着地基走了一圈,在朝向干井的一侧用骨楔敲了一下:“门开在这里。”
李青的影子停在她身后:“朝井开,出了问题容易被堵住。”
阿雾把骨楔转向北边:“那就朝北。”
李青看了一眼那条没有封死的退路:“北边是你留的路。”
“所以门朝北。”阿雾蹲下,把松土拨到两侧,露出地基北面的缺口。她用骨楔从缺口一直划到那条退路上,“门打开,我就能从这里走。”
李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根壳沿地基往上拱,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没有抹掉那道划痕。井底的小屋掉下去时,枯枝门闩撞在石根上的声音,李青还记得。现在这间屋,阿雾想从哪边进、从哪边出,至少可以自己看清。
李青把视线落回北侧:“门朝北,门闩在里面。”
阿雾没有松手:“你能开吗?”
李青说:“紧急时能。”
阿雾问:“什么叫紧急?”
李青看着墙角尚未合拢的根壳:“火线冲破隔离、水淹过门槛,或者你失去意识。”
阿雾的拇指压住骨楔尾端:“你想找我说话不算?”
李青摇头:“不算。”
阿雾点了点头。
阿雾说:“那就这样。”
李青把手按进地基,沿着阿雾选定的北侧牵起根壳。阿雾没有退开,她用骨楔卡住第一处转角,逼着刚升起的根壳向北弯折;李青再把第二段根壳压到楔口,两人一段一段扣紧。墙面并不漂亮,黄褐色纹路像一根根干枯的筋,但每一处接缝都经过他们的手。李青把多出的枯根壳压成灰黄硬块,一块块填进接缝;阿雾扶着墙角,直到屋顶最后一块根壳合拢。
他回到现实,跟林骁去了一趟二十四小时超市。两人买了压缩饼干、瓶装水、毛巾、换洗衣物和一把便宜的小锁。
林骁拿起一盒退烧药,又放了回去。
“普通食物,普通东西。”林骁重复他的话,“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青说:“我正弄清楚。”
结账时,李青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旧实验楼外的灰车,车牌被挡住了一半。车尾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左脸有一块被热烫过的旧疤。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找你带走的东西。
李青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
“谁?”林骁问。
李青说:“周既白。”
林骁问:“那个什么都敢卖的?”
李青说:“他先卖消息。”
林骁说:“也可能先卖了你。”
李青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回他。”
李青付完钱,拎着袋子离开超市。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后,李青找了个没有监控的拐角,把食物和日用品送进壶天。
阿雾站在新屋门口。
屋子只有一间,里面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个靠墙的储物格。门板厚实,内侧生着一根与墙体连在一起的横闩。
阿雾先检查窗,再检查门。她放下横闩,用肩膀顶了顶门板。
门纹丝不动。
阿雾抬起横闩,再把门拉开。
阿雾说:“锁我不要。”她看了一眼李青送进来的小锁,“这个在外面也能挂。”
李青说:“那就不用。”
阿雾把衣物和食物搬进屋,却没有马上关门。
李青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写下领地提供居所、食物与保护,阿雾负责辨认地脉、看守水线。写到最后,他又添上一句:服从领主调度。
阿雾指着最后一行:“删掉。”
李青问:“删哪部分?”
阿雾说:“服从领主调度。”
李青说:“你住在这里,总要有分工。”
“分工写清楚。”阿雾指了指木板,“看井、辨水,我答应。你让我去碰那条火线,我可以不去。你让我把自己的东西交出来,我也可以不交。”
李青问:“遇到攻击呢?”
阿雾说:“我会守我住的地方。但你不能拿一句遇到攻击,让我替你去死。”
李青看着那一行。留着它,以后他发命令会更省事;可阿雾住进来以后,也就更难拒绝。
李青抬手划掉“服从领主调度”,重新写下:领地提供居所、基本食物和边界保护;阿雾自愿看井、辨水,私物归她。约定外的命令,她可以拒绝;屋外安全时,她可以自己离开。
阿雾问:“食物怎么分?”
李青说:“现在我提供。以后领地出粮,一起定。”
她没有看他,只用骨楔在“基本食物”四个字下划了一道:“今天你说一起定,明天要是只剩一口呢?”
李青按住木板:“那一口也要当面说清楚给谁。条件要改,得双方同意。”
阿雾抬眼:“你也受它管?”
“我写下的东西,先管我。”
阿雾看着他的影子,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拿命试一次。
阿雾退进屋内,握住门边:“我先吃东西。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李青照做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阿雾从里面落下横闩。
那一声很轻。
李青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刚才还攥着骨楔不肯松手的姑娘,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盯他,屋里响起撕开食物袋的窸窣声。他看向从井边延伸过来的屋墙,终于有了把人安顿下来的踏实感。
李青刚要沿新屋外墙再检查一遍,隔离区却在这时响了一声。
像一根烧裂的木头,突然从中间炸开。
阿雾刚咬下第一块压缩饼干,门外的灰地便亮起暗红细纹。被压在边缘的火线没有冲破隔离,残留热量却沿着地下根壳传到新建民居。
一缕热气从墙角渗进屋内。
阿雾立刻扔下食物,抓起骨楔。她没有开门,而是先把横闩压紧,随后用装水的瓶子浇向墙角。
瓶里的普通水一碰热气就变成白雾。
李青说:“别用那瓶水,量太少,压不住墙里的热。”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雾问:“那用什么?”
李青说:“井水。”
阿雾说:“井在门外。”
李青走到门前,手掌贴上门板。他能强行推开,但火线还没越过门槛,水也没有淹进屋里;按两人刚才说好的条件,现在不能替阿雾开门。
“我把井水从窗边送进去。”李青说。
阿雾问:“多久?”
李青说:“三息。”
阿雾说:“你这次最好真是三息。”
李青调动地脉井,把细流牵到新生墙体外侧,再沿北窗压低水势。他用掌心的界线顶开北窗下墙根的一处接缝,阿雾从屋内用骨楔把接缝拓成细槽,两人一起把水引向墙角。
阿雾用骨楔挑开地上的灰泥,让井水流进热气冒出的缝里。
井水沿墙缝涌进屋角,墙里腾起白汽,暗红热纹随之暗下。
李青没有放松,顺着墙基查过去。临时民居用了支脉根壳,其中一小片没剥净;找到时,那处根壳仍泛着暗红。火线没有朝阿雾移动,是余热顺着根壳传到了墙角。
李青从尚能调动的余力里抽出一小股,先切断民居这一段的供能,让墙里的根壳暂时不再继续发热。墙里的纹路在他的引导下逐段亮起,正常部分呈黄褐色,只有靠近北角的一片发红。
他把那片根壳剥离,送进隔离区,再用余下的灰黄硬块补上缺口。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屋门始终没有打开。
“好了。”李青站在门外,“你可以检查。”
阿雾没有听他说好就信。她先用骨楔碰墙,又贴地听了片刻,确认水声平稳才拉开横闩。门只开了一条缝,她把骨楔伸出去,沿墙角探了一圈,才抬头看李青:“你刚才能进来,为什么没进?”
“水从窗边能送进去,用不着推门。”李青看了看她还扣在横闩上的手,“答应你的,我记着。”
阿雾的手指收紧:“如果真的越过门槛?”
“我会先喊你。来不及喊,就开门。”
她盯着他:“开门以后,把我带去哪儿?”
李青指向北面那条没封死的退路:“那里。不是把你拖出来,是让你自己走。”
阿雾这才把门又推开一点。
阿雾说:“井水槽留下。”她指向窗下那条细槽,“以后墙里再热,我不用等你。”
“留下。”李青沿细槽看了一眼,水还贴着槽底往墙边走,“它用的是井里的水。以后水太浅,你就叫我,别等槽干了才舀。”
阿雾蹲到窗下,记住此时水面的位置,又把骨楔摆在窗边,伸手就能拿到。
阿雾关上门,却没马上落闩。过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推出来半块压缩饼干。
阿雾说:“太甜。”她把半块饼干推向门外,“你吃。”
李青的影子拿不了现实食物,只能看着那半块饼干放在门口。
李青说:“留着吧。”
阿雾说:“我不欠甜饼。”
李青说:“那明天换咸的。”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阿雾说:“换软一点的。”她停了一下,“牙疼。”
他绕到民居后面,果然看见一条接到地脉井的细水槽。槽底的灰石纹一明一暗,井水贴着槽壁慢慢流过。李青把手指压上去,掌心的灰线立刻发热;水槽里浮起一缕黑沫,撞到墙角后才停住。
阿雾隔着门问:“水变脏了?”
李青说:“还没有。”他用骨楔挑起那缕黑沫,送进隔离区,才说:“但靠近火线的东西不能直接进井。”
李青沿屋墙检查一圈,确认墙角不再发热,才回到门前。
第二天下午,李青准时到了校医院。
沈清岚没有穿白大褂。她坐在诊室窗边,桌上摆着一只银灰色手提箱。黑扣压在箱盖上,旁边还有两张从旧实验楼监控里截出来的模糊照片。
沈清岚说:“伸手。”
李青拆开纱布,把左手放到桌上。
掌心的裂口没有继续向上爬,边缘却仍有一层很淡的灰。沈清岚用一根透明探针轻碰伤口,黑扣上的橙光随即亮起。
沈清岚把探针移开,看着黑扣上的橙光:“活性比昨晚低了三成。”
李青问:“好事?”
沈清岚说:“如果是普通界伤,算好事。”她抬眼,“如果活性还在伤口附近持续消耗,就不一定了。”
李青没有接话。他闭了闭眼,把意识沉进壶天。
壶天里,屋外那片活土仍只有巴掌大。李青把根壳和活泥一层层铺进田沟,中央的活土还没有下种。
李青用木板把灰土推平,再把井水引进新开的浅沟,让水线慢慢贴到田边。几次调过水势后,他只留下能让田沟保持湿润的细流,没再从井底和隔离区硬抽储备。
他本来还想把安全储备里的一部分抽出来催第一轮生长。可昨天只开一条细缝,掌心裂口就又深了一层。李青想起那阵疼,放弃了透支储备。他要的是一条能一直转下去的产线,不是一回把自己和壶天都烧干的收获。
李青收回意识,沈清岚问:“昨晚失踪的那个人呢?”
李青说:“安全。”
沈清岚抬起眼:“有名字吗?”
李青说:“阿雾。”
沈清岚的手指停在探针柄上:“她在哪?”
李青把手收回去:“不能说。”
沈清岚放下探针:“我没兴趣替你保守一个会继续害人的秘密。旧实验楼昨晚有二十分钟监控被删。删记录的人用的是学校工程处的权限,但工程处值班员当时在另一栋楼。”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画面里只有一只戴手套的手。手套边缘沾着一小块黑胶,和假工作证上的封边很像。
“灰车离开后,那个人回来找过东西。”沈清岚说,“如果阿雾真的存在,她也在他们要找的范围里。”
李青问:“灰车和烫疤男人呢?”
沈清岚翻过照片:“套牌。出校门后换过一次车厢,那人也查不到身份。”
李青把照片推回去:“那你现在手里,也只有一张手套照片。”
沈清岚看了他一眼,重新把照片压在箱盖上。
沈清岚说:“所以我需要你留下的痕迹。”
李青收回左手:“等我有能把他们钉住的东西,会给你。”
沈清岚问:“匿名?”
李青看着她:“你不是只信痕迹吗?”
他把纱布重新缠好。
沈清岚没有拦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开口。
沈清岚把黑扣收进箱里:“伤口暂时撑得住,不代表你能撑。界伤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人觉得自己正在变好的时候。”
李青点头:“我会当心。”
纱布下面,那道灰线仍在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