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钉进车辕时，车夫正弯腰捡掉下去的水囊，箭尾擦过他的帽边，带着帽子一起飞进了路旁的草里。
“靠车底，别往坡上跑！”
李照雪的短剑已经出鞘。她没有去追箭从哪里来，先切断横在路中的细索。
赤魁越过她身侧，前足才落地，一根带钩的铁链便从碎石下弹起来。
狗顺着她压低的掌势收足，火贴地烧过去，将握链人的袖口逼得向后缩。
领队原先已经示意停行，前面的巡路标记没有缺，路面却有一道新推过的土。
车夫才把缰绳收紧，箭就到了，若他们照原速继续前行，此刻整个车轮都会压进对方布好的器具里。
李照雪蹲身拍了拍役兽腹侧，叫它别急着起冲，越是此时，越不能让载着药的车先翻。
她与护运队在入路前商量过遇袭的位置，车仍能动时向前走，若前路封住，就以车为遮挡等巡队。
今日两头都有人，却还留着通往驿口的一侧坡缝。
后方修士把求援符夹在腕内，不急着朝天放亮光，先贴着坡缝送出，省得给上面的弓手一个清清楚楚的靶子。
符光钻过低枝时，一支箭追了过去，只削掉几片叶。
李照雪听见弦响，已经知道那名弓手偏在左下方。
药车停在两块路石之间，右边是上山的缓坡，左边有条浅沟，原定护运的两名修士一前一后，前方那人用盾护着役兽头颈。
后方提刀堵住沟口，没有谁先追出去。车夫伏在轴下，手仍死死扯着缰绳。
这条路昨日才有巡队走过，路边的核准标牌还立着。
李照雪来接的是后续补足的最后一批药，前次已经入谷的药尚有存量。
今天有人算准了她亲自验货的时辰，没再去等那条被弃用的僻路。
“货和这丫头留下，其余人放下剑就能走。”
坡上站出一个蒙布的男人，刀口朝下，左手握着短哨。
他身边两人各拎一条兽索，索头分成两叉，专等大犬迈步时扣脚。
李照雪看着那几只倒钩，腹内一阵发紧，叫点霜从车后下去，朝有弓弦声的低灌里走。
小兽没有直冲持弓者，只贴着沟沿蹿过，先让枝叶响了两处。
藏在坡脚的人下意识偏弓，护运修士趁机把车后药箱推正，盾往上一抬，第二支箭擦着盾边滑开，落到了他脚背前。
李照雪已从车辕外踏出去，男人短哨含到嘴边。
她左手掀起路旁散土，土息贴着地缝涌到他的鞋前，他被迫换脚，吹出的第一声断了。
握索的人却照旧挥臂，两条铁索错开，逼赤魁跳向一块平整的空地。
空地太干净，连散石都被拨到边上。
“退。”
赤魁后足一蹬，没进那处空地，李照雪的短剑迎住领头男人的刀，刃口相碰时，她小臂被震得发麻。
对方也在玄丹境，力道比她沉，抢着贴近她的右腕。另一只手却伸进腰侧，摸的是能扣住兽步的短器。
她手腕内折，沿着刀背滑开，右边护运者按原先商量的距离补上一刀，把第二个持索人挡在车轮外。
李照雪没有留在原处较力，脚尖踩住沟边的硬土，退了半步，短剑交到左手，右手用水息压住男人刚扬起的灰粉。
湿粉黏在对方袖上，没能扑到她眼睛里，他骂了一句，握索者已经蹲下去，想把藏在平地下面的器具扯起。
赤魁却从侧面冲过，前掌重重拍在他小臂上，骨头一声脆响，兽索脱手。
那人惨叫着倒向路沟。
火没有跟着烧进草里。赤魁咬住第二条索往外扯，把另一人拽得踉跄。
狗颈上的毛被钩尖划破一小片，血顺着红毛渗出。李照雪看见了，没改令让它追咬，只将自己的位置压进领头者与药车之间。
车后响起护运修士的喝声。点霜已经逼出那名弓手，小兽短促惑目只用了一次，弓手看错半步，把箭射进近处树干。
等他重新摸箭，提刀的人已踢断弓背，按着他一只手往地上压。
领头者见后手断了，刀锋突然下沉，先磕李照雪的短剑，再横扫她膝侧。
他没来得及看赤魁的位置，仍按狗先前最爱绕行的方向腾出一条路，想诱它踏入那片平地，李照雪却正从那条路往他身前逼。
短剑从左手递回右手的过程只占一息。
她的手背在换握时被刃尖带开一道口子，血浸湿柄布，指头略滑，她便将小指抵住柄尾，没向下看伤，剑尖直入男人提哨的那一侧肘弯。
他短哨落地，刀势尚未收尽。
李照雪硬受刀背擦过肩头的闷痛，将剑往下压了半寸，切断他继续抬臂的力，男人膝盖撞进碎石，仍想以左手摸腰。
她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剑尖停在他喉前。
“让你摸到第三件，我这三年就白练了。”
他喘着气，眼睛越过她，朝最后一个持索者看。
那人已被赤魁逼进路沟，狗不下沟，横身堵着上来的口，男人忽然用头去撞李照雪的剑，想借她躲避时脱身。
李照雪侧挪剑尖，剑脊砸在他下颌，把人重新压回地面。
前方护运者来接手封住他的玄力。李照雪这才撤脚，右手抖得厉害。
她将短剑换到左边，取出药包时，只能用牙齿帮着咬开布边。
车夫从轴下爬出来，脸上满是灰，伸手替她捏住包口，问能不能先救役兽。
役兽没被箭伤到，方才急停，却让辕绳勒红了胸口。
李照雪看过便松开牵带，垫入随车软布，再摸赤魁颈上的浅伤，狗低头凑近。
她按住它想舔她手背的嘴，将止血粉轻轻撒上去。
“你的归你，我的归我，别舔走了。”
点霜从车轮内钻出来，尾巴沾了泥，躲到她鞋后才肯吃一点水。
李照雪给它留出木箱背后的阴处，自己走去那片平地，护运者用长杆掀开薄土，露出一副左右对扣的铜踏具。
铜具的间距比普通役兽所用更宽，正好针对赤魁跑动时的步幅。
一侧弹扣已经张开，另一侧的铁齿埋得深。
若方才狗向前一跃，两条前腿都会被扣住。
李照雪用杆把底座挑起，看到内侧还拴着牵引人所用的长索。
她的手在杆上停了一下，忽然把铜具整个拖到了领头者眼前。
“看清，没扣着。”
男人避开视线，嘴里却道不过求财。
护运者将他腰袋倒在布上，钱、哨、备用钩一并落下。
还有一截写了药车经过时辰的纸，纸角被汗泡软，日子却清清楚楚。
“求财的人，先备一副只合我家犬步子的东西？”
李照雪没再问他，药车不能停在这里等他编完，役兽也还在喘。
地上的血腥气越重，它越不肯低头饮水。
护运者发了约好的求援讯，巡队从前方驿口赶来时，药封还完好，车轴也没断。
地上的活口与器物分车押送，死伤和丢失的箭逐一清点，路沟下那人想藏的索钩被车夫指了出来。
车继续走时，李照雪坐在辕后，将方才踩散的药包重新扎好。
肩膀不能随意抬，手背裹着布。
青禾来迎货，看见她这样，脸先白了，骂人的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
“你没一个人追吧？”
“没追。药到了，我也到了。”
李照雪让她看车后的两只兽。
点霜缩在熟悉的木筒里，赤魁仍守着车尾。
随后，李照雪将装铜踏具的封袋交给巡队。
封口落名时，她右手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才抬眼看向押在后车上的人。
“把出钱的人想清楚，到了堂上，一个字别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