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拿剑，第一下便歪了。
李照雪想封住青禾递来的刃，腕上用力过早。
剑尖越过要挡的地方，青禾顺着空隙一送，木剑轻轻点上她胸前护垫。
她低头看那一处白痕，想将右手伸过去拨。手腕被布拦住，才记起这一回不能用。
青禾收剑等她，“重来，先把右手从脑子里放下。”
李照雪站回起点，左腕换了更能控住剑柄的角度。赤魁在侧面看她，点霜伏在木箱上。
她原先只要右掌朝外，狗就能明白向哪儿封。如今右手被限制，左手又握着剑，最熟悉的手势一下少了大半。
第二轮，她来不及叫赤魁。
青禾没加很重的力，只用原来的步子从侧面进。
李照雪先顾剑，再顾脚，等那声短令出口，狗已经为了看清她的动作歪过头。
护垫上又多一处白。
她停下，把这回用不上的手势从自己的练习纸上划掉，改成此前能分辨的短声与脚边轻敲。
改了也不会立刻就成。
赤魁听惯的是某个声音配某个动作，单剩声音时要迟一点。
点霜又容易把急促的那一声当成叫它先退。两只各做各的，她自己夹在中间，越想快点补齐，越把原本清楚的几个信号叫乱。
太苍让她先停，李照雪剑尖落下，额上的汗滑到嘴边，带一点咸。
她用左袖擦过，没让青禾继续攻，先将右腕的布松开，查看没有勒出麻木。
休息以后只练一条短令，不夹第二个要求。
等赤魁与点霜各自认清，再与挥剑连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只做成两回。
青禾说够了，明日还会来。李照雪却盯着护垫上好几道白痕，想再试最后一次。
太苍在契内问她，若最后一次仍被击中，她是否就要再加一回。
她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有答。
“你想今晚便把李云蘅压下去。”
李照雪坐到石阶，过了一会说是。
她想过很多次真正站在那张脸面前的样子，想让李云蘅拿不起剑，想叫她也试一试想开口却没人肯听的那一刻。
可一想到对方仍有玄丹修为、仍有好护器，她便恨自己练得还不够快，连一只手不能用时，都会在第一招露空。
太苍没有劝她宽恕，“她若就是等你一口气用尽，你把这口气全送出去，最后谁站着？”
李照雪低头去解护垫，最早那处白痕在胸前，后来几次则落到肩与颈旁。
她看见自己只顾着在下一招补回失利，脚下越进越深，留给后退的空处逐渐没有。
青禾先前放轻的一剑，到了真正交手时，不会仍只轻轻碰一下。
她把护垫放到地上，重新摆好起线。
这回不求伤到对手，先练能退出重整的位置。赤魁守她退去的一侧。
点霜看前面的空隙，她用左手短封。
退出以后重新握剑、辨认同伴，再按信号接下一步。
回来的那一剑比原先慢，却没有把自己先送到对方刃下。
青禾陪她走过三次，终于将剑收起来，“到这里，明日再来，今天我这条腿也该歇了。”
李照雪看她揉过膝侧，立刻点头，把原先想多练的那口气咽下，先帮她收器具，药与水放在伸手能取的地方。
两人各自确认没有新增伤，才关上练场。点霜早在箱上打了个哈欠。赤魁见可以走，直接去找自己的食盆。
第二日取药时，李照雪又发现一处没算到。
左手能握剑，却不能一边握剑一边解原来的药扣。
她试了两次，差点将小瓶整个甩出去。
青禾伸手接住，叫她把剑先放到可以取回的位置，别以为战里什么都必须同时做。
她便将这一回也拆开练，先退到有人能替自己留住空处的位置，再取药、重新持剑，若没有这个空处，就先不做那项需要腾手的事。
赤魁在旁边只守数息。点霜看着来路，她第一次把瓶塞合上时，青禾已经按约攻来，仍旧来不及。
到了第四次，她提前解开外层扣，真正退到位置以后只需取出，动作少了一步，才赶在青禾进前将木剑抬起。
李照雪喘着气看那只没摔破的瓶，忽然觉得平日自己嘴里那些很快、一下就好，落到有人持剑追来的时候，原来都这么长。
她把改好的挂扣留着，晚上亲手补牢，没有让这一回在练场上过得去。次日出门却又换回原来难解的那个。
第二种限制，在几日后才加。
青禾搬来一段低栏，挡住赤魁一侧通路，限制它能够发力的方向，让它不能照平日那样从两边任选。
李照雪也不得总往自己最熟悉的右侧退。青禾持剑相逼，她先前刚接上的那一点流畅立即又断开。
有一回，她差点叫狗硬冲过低栏。
话到嘴边，她自己止住，若这道限制在真战里来自受伤的腿，强冲一次便可能让能退的小伤变成退不了。
她转而接住青禾的正面，给赤魁一个明确的退令。狗从留下的那一侧撤开。
点霜只在对手靠得最近的一息稍作干扰。
李照雪终于与它们一同退到后位。青禾没因她退成便停，继续逼近。
她这才明白退开不是演完一段就能喘，后面还得重新组成能挡下一击的位置。
她让赤魁在能发力的那侧站好，自己从另一边补，点霜撤出剑路，在外侧看是否还能继续后移。
第二次她又失了一步，第三次才接住。
手腕酸时就解开限制休息，狗疲惫也停。点霜用过惑目后的间隔留足。
青禾把容易刮到脚的栏角裹上软布，换位置时先叫两只兽退开，再重新布置。
李照雪自己试过落脚才开练，练得难看时，青禾照样会笑，她自己也会，笑完才接下一轮。
某个午后，青禾故意用了李云蘅公开示过的起手。那一式先压剑，再逼近持剑的肩。
李照雪第一眼看见便往前抢，木剑却从她耳侧掠过。青禾当即停住，脸上没笑，问她刚才是不是又把人换成了堂姐。
李照雪握着左手的剑，缓缓点头。
“看见她那一招，我想先让她疼。”
“那就再走一遍，这回疼的是谁，你自己看。”
她走到方才落脚的位置，发现颈侧几乎无处可避。
赤魁在另一边，也来不及替她挡。
李照雪蹲下来，用指尖将那一处土划平。
再站起身，叫青禾照同一招来。
不变，不降力到完全没有压力。
她要把自己总想抢的那半步练掉。
一连多日，白痕慢慢换了地方，从胸前、颈侧，到护臂边缘，有时仍会重新出现最危险的一道。
她就把那一回单独记下。
第二日从那里起，偶尔能在退开后重新反击。
木剑点到青禾肩前，两人便互相看一眼，谁也不急着夸成已经能赢李云蘅。
李照雪将右手解放回来的那日，出剑反而没有以前急。
她能用右手，也知道它一旦不能用，该先少做什么、先护哪里。
赤魁一侧受阻时，她不会再连着叫它快些。
点霜示警后若没有足够的空隙，她也会自己看，退路不总是现成留在地上，需靠她与同伴一起争出来。
黄昏收场，李照雪擦净木剑，将真剑取出检查。
太苍问她还想不想让李云蘅疼，她低着头，将刃口的一点脏物拭去，答想，一点没少。
话说完，先把今日练出的那条退路又走了一遍，再站到能够重新出剑的位置。
赤魁跟过来，点霜停在外侧，都等着她看清下一步。
谷口这时传来车轮声，来的是李家族老，车上放着一只装钱的小匣，另带了一页要她落名的和解文。
青禾从门边拿来拜帖。李照雪读到不再追究四字，先把剑擦完，才走出去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