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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没急着答。

铁片会回话,这几个字写得太准了。准到她要是说一句“没有的事”,周干事今晚就会带人去卫生院翻箱子。

否认不行。否认就得解释,解释就得往下说,说到最后,总有一句圆不上。

那就别否认。

她把手伸进棉袄外兜,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副听诊器。胶管是黑的,耳挂磨掉了漆,底下那个听头是铁的,擦得锃亮,煤油灯底下照一照,能反光。

“是这个。”

周干事低头看。

赵院长先认出来了,往前凑了凑。

“这不是我那副旧的吗?”

“您去年换了新的,这副扔在抽屉里,我借来用。”

“借了也不说一声。”

“说了,您当时在睡午觉,嗯了一声。”

赵院长想了想,没想起来,干脆不想了。

周干事拿起听头,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玩意儿会回话?”

“您试试。”

林念把耳挂递过去。周干事犹豫了一下,戴上了。她拿着听头,隔着他那件旧毛衣,按在左胸口。

周干事不动了。

屋里没人出声。张建国把算盘也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周干事把耳挂摘下来,眼镜都歪了。

“咚咚的。”

“那是您的心。”

“我晓得是心。”周干事扶正眼镜,“跳得挺快。”

赵院长在旁边接话:“炉子没生着,急的。”

“烟熏的。”

“烟熏的跳心口上?”

周干事没理他。

林念把听诊器收回来,绕好胶管。

“学校下学期考听诊,心音肺音要背四十多种。白天巡诊没工夫,我晚上对着自己练,一边听一边念,念错了重来。”

她停了一下。

“窗户外头的人听见我说话,又听见这里头有响动,就写成了铁片会回话。”

这话说完,她没再往下补。

补多了,就像编的。

周干事拿钢笔敲着桌面,敲了好几下。

他心里头那杆秤在晃。字条上写的是“说话”,人家拿出来的是“听”,对不太上。可这东西确实是铁的,确实发亮,确实能听见声。半夜蹲窗户底下的人,隔着一层纸,听见个响就往邪处想,也说得通。

更要紧的是,这姑娘半夜不睡觉,背四十多种心音。

公社卫生院那几个,白天都背不全。

“那它刚才跟你说啥了?”周干事问。

林念看他一眼。

“说您昨晚没睡好,早饭也没吃。”

周干事拿笔的手停了。

“你咋看出来的?”

“眼底下青的,嘴唇发干,说两句话就咽唾沫。”林念把听诊器揣回兜里,“铁片没说,是我看的。”

赵院长扭过头,冲着墙咳嗽了好几声。

张建国没笑,低头看着那副被揣回去的听诊器。

他在厂里见过技术科的人拿着图纸跟车间吵架。吵得最凶的,往往心里最虚。这姑娘一句没吵,东西往桌上一摆,让人自己去听。

听完了,你还不好意思再问。

可他还是记着那行字。

字条上写的是“发亮的小铁片”,不是“带管子的铁片”。

张建国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了。他不问。她不说的,他问了也白问。何况今天来公社,是告刘桂芬的,不是来审她的。

“周干事,”林念开口,“那张字条,能让我看一眼吗?”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

“我看的是字,想看看纸。”

周干事把字条推过去,手指没松,压着一个角。

林念没碰,低头看。

纸是横格的,格子底下有一道竖着的红线,靠左边,离纸边一寸半。红线外头那一窄条是空的,空白处印着很淡的两个字,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个“页”字的底。

这不是作业本。

作业本没有红线。

她抬起头,没说话,把字条推回去了。

张建国伸着脖子也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道红线,脖子缩回去了。

大队部抽屉里有一摞这种纸,他上礼拜去对收购站的账,亲手翻过。

他没吭声,把算盘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周干事把字条、画、牛皮纸袋一样一样收好,锁进抽屉。

“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大队。”他说,“先看伤,再问种子。剩下这两张……”

他拍了拍抽屉。

“先搁着。”

“谢谢周干事。”

“说了别谢,照章程。”

赵院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们走了,还得赶路。”

“赶啥路?”

“去老林场。”赵院长随口说完,才想起来这事不该往外说,又补了一句,“看看雪化了没有。”

周干事看着他。

“老林场的雪,跟您卫生院有啥关系?”

“我老寒腿,看看雪,好心里有数。”

张建国把头扭到门外去了。

林念没管他们,把伤单的那份底稿重新夹进本子,起身扣好棉袄。

她心里有了个大概。

写字条的人,能接触大队的账页纸,字写得规矩,会拿刀裁本子,半夜能出门。

这人不急着一棍子打死她。

种子、作风、铁片,一样一样往外放,每样都只放一半。像是在试,试公社的人信哪个,也试她怕哪个。

刘桂芬是被推出来的。

推她的人还在后头站着。

林念把本子揣进兜里,往门口走。

赵院长已经出了门,张建国站在门槛上等她。

周干事坐回桌子后头,往炉膛里塞了一把碎柴,拿炉钩子捅了两下。火苗总算冒起来了。

屋里一下暖了。也一下静了。

林念走到门边,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

棉袄内兜里,贴着左边肋骨的地方,嗡地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周干事捅炉子的手停住,抬起头。

“啥动静?”

林念站在门槛上,手机的震动已经停了。

她把棉袄往下拽了拽,压住内兜。

周干事放下炉钩子,走到她面前。

“啥响?”

“炉子烧木头。”张建国接得很快。

周干事盯着林念的棉袄。

“你兜里揣了啥?”

“听诊器。”

“听诊器会震?”

“胶管碰着扣子了。”

周干事看了她片刻,才退回桌后。

“明天见。”

“明天见。”

三人走出公社,走了二里地,赵院长才停下脚步。

“丫头,你那东西到底是啥?”

林念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正好跳出一条消息。

江秋禾:班长,黄芪种我这还有半斤,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赵院长凑过去,没看懂。

“这啥?”

“电报机。”

“电报机长这样?”

“新式的。”

赵院长伸手要拿,林念已经收回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