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念揣着那张地图,敲开了沈知远的门。
他已经起了,蹲在门槛上削铅笔。
林念把地图摊到他膝盖上。
“后山背面,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一个人?”
“还有只兔子。”
林念盯着他。
沈知远吹掉铅笔屑。“兔子跑了,没追上。”
“那片坡没有正经路,去年李婶儿家的羊在那儿摔断过腿。”
“我没摔。”
“你要是摔了,谁给王二狗画画?”
沈知远削笔的手停下来。
“原来是担心这个。”
林念没接话,把地图折好,拇指压在那行小字上。
东坡的石灰岩她凿过,岩层薄,杂质多,两个人干一下午,才出一小堆。后山那片要真比东坡大,烧出来的石灰就不止够盖药房。老赵头家漏雨,李婶儿家的猪圈塌了半边,村东头还有几户墙根返潮。
石灰有人要,人情就有人记。
推荐表上那一栏“群众基础好”,陈队长一个人压不住。
想通这一层,她口气松了些。
“下回去,叫上我。”
“你白天上课,晚上记账。”
“那你就别去。”
沈知远没应声。他把削好的铅笔插回笔筒,站起来。
“药房今天砌第四层。”
人走了。
林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这个人讲道理,最后闭嘴的总是她。
——
培训班第四天,练肌肉注射。
猪皮撤了,换活人。
话一出口,十一个人齐刷刷往后缩了半个板凳。
“谁先伸胳膊?”
没人动。
赵铁柱被左右两个人一起推了出来。他回头瞪了一眼,撸起袖子,露出一条比别人粗一圈的胳膊。
“扎就扎,我一个民兵连长,还能怕这个?”
林念点了方秀兰。
方秀兰拿起针筒,排气,消毒,找位置,手很稳。
赵铁柱的胳膊在抖。
“你别晃。”
“我没晃,是它自己晃。”
进针,推药,拔针,按棉球。前后不到半分钟。
赵铁柱低头看看胳膊,又抬头看看方秀兰。
“完了?”
“完了。”
“一点不疼。”他嗓门拔高,“你们看见没,一点都不疼!”
说完,腿一软,坐回了板凳上。
屋里笑倒一片。李婶儿拿蒲扇拍他后背。
“出息。”
方秀兰收拾针筒,往讲台那边瞄了一眼。
她爹在县兽医站当过三年帮工,她跟着见过县医院下乡的大夫。那些人打针也快,可没谁把进针角度写成一张表,连哪块肉厚、哪块肉薄、哪儿底下走着神经,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知青,到底跟谁学的?
她问过一次。林念说自学。
方秀兰不信。自学要能学成这样,她爹那本翻烂了的《兽医手册》,早该让他当上卫生院院长了。
林念没管底下的人在琢磨什么。她翻着名册,在方秀兰名字后面又添了个勾。
三个合格的人,方秀兰算一个。
剩下两个,得从这群缩板凳的人里挑。
——
上午快收课时,门外有人喊。
“林大夫!林大夫在不在!”
是村西头王家的小子,十二三岁,被他娘半扶半拖地弄进来。裤腿卷着,小腿上一道口子,割猪草让镰刀带的,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淌。
学员们呼啦站起来一片。
林念看了眼伤口。不深,没伤到筋,出血量也不算大。
她没动手,往后退了一步。
“方秀兰,止血清创。赵铁柱,包扎。”
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家娘急了。“林大夫,你不亲自来?”
“我在旁边看着,出不了事。”
方秀兰咬着嘴唇上前,按压止血,碘酒擦伤口周围,镊子夹出一根草屑。赵铁柱蹲下来,拿纱布的手先抖了两下,缠到第二圈就顺了,螺旋形,松紧正好。
最后打结的时候,他憋出一脑门子汗。
林念蹲下检查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行了。明天来换药,两毛。”
王家娘拉着儿子往外走,出门前回头看了赵铁柱好几眼,嘴里嘀咕:“那个大个子,看着不像能干细活的……”
赵铁柱站在原地,搓着手,耳根又红了。
光幕在林念眼前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群任务传道授业,当前进度2/3。】
她把光幕关掉,面上没露。
两个了。
赵铁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老师,我刚才包得行不?”
“行。”
“那考核能过不?”
“考核考的不是今天。”
赵铁柱挠头走了。他没听明白,林念也没打算解释。
——
中午,老周来了。
他拿着个空账本,说是来对卫生所上个月的药品出入。对了两页,趁李婶儿去端糊糊,他把账本合上。
“念丫头,推荐表,老陈昨晚填了。”
林念手里的笔没停。
“填的谁?”
“他外甥,陈满仓。”
“就是那个去年记工分,把自己记了三百六十五天满勤的?”
老周咳了一声。“就是他。”
“那一年他生病请了半个月假。”
“所以大家都记得他。”
林念笑了一下。
老周看着她,心里没底。
他在大队部坐了十年,陈队长定下的事,从来没翻过。这丫头听说名额没了,按说该急,该去闹,该去公社哭。她倒好,还有工夫笑话陈满仓的工分。
她是真不在乎,还是手里另有东西?
老周想了想卫生所墙上贴的那张县里的任命书,又想了想前两天刘书记让陈队长别添乱那句话。
他没再多嘴,夹着账本走了。
林念放下笔。
陈队长填了表,没关系。表要送到公社,公社要审。
培训班第十天的考核,是刘书记和赵院长亲自监考。十几个大队的人都在,学员合格了,得算在谁头上?
到时候公社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青山屯推荐的陈满仓,一样是公社自己办出成绩的培训班。
她不用去争。
等刘书记自己开口要人就行。
——
下午课程结束,林念去北山脚下看药房。
墙砌到第四层了,砖缝抹得平整,旁边码着今天新传来的水泥。
老赵头坐在砖垛上抽烟杆。
“赵叔,知远呢?”
“晌午走的,说去后头看看石头。”
林念停住脚。
“哪个后头?”
老赵头拿烟杆往山那边一指。
“背面。还背了把锤子。我说那边坡陡,他说看一眼就回。”
“晌午到现在,几个钟头了?”
老赵头眯眼看了看天。“四五个钟头吧。”
林念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
路上她跟自己说,没什么。沈知远是成年人,认路,手脚也利索,前天去过一次,今天去第二次,多半是凿石头凿得忘了时辰。
走到院门口,沈彤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她身上。
“嫂子!”
小丫头仰着脸,眼眶是红的。
“哥还没回来。妈让我去药房找,老赵爷爷说他上山了。我在山脚喊了好久,没人答应。”
林念把她扶稳。
“什么时候喊的?”
“刚刚。”
沈彤抓着她的袖子,手指头攥得死紧。
“嫂子,山上有个地方掉下去一只羊,是不是?”
林念没回答。
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打开,往里多塞了两卷纱布和一瓶碘酒。
天边已经擦黑了。
再过半个钟头,后山上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