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着一层浅青，晨雾还缠在窑场四周的竹篱笆上，孩子们就已经来了。
衣裳上还沾着露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窑里尚未散尽的余温。阿禾手里攥着昨夜写好的釉料配比纸条，指尖都捏出了褶皱，目光牢牢锁在那座小小的试窑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沈清辞比他们到得更早，正站在窑边，伸手靠近窑壁试温度。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不再灼手，只是还裹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守窑的老师傅扛着一根铁撬缓步走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工具放在地上。
“可以开窑了。”沈清辞微微颔首。
老师傅拿起铁撬，顺着窑门的封泥缝隙慢慢撬动。干硬的封泥簌簌往下落，泥土混着烧过的松木灰的味道扑面而来，窑门一点点掀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出来，裹着独属于瓷釉的清润气息。
几个孩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又想起沈清辞叮嘱的，连忙停下，只睁着眼睛往窑内张望。窑里的小样坯层层码放，在晨光里静静卧着，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窑烟。
沈清辞戴上厚麻布手套，小心取出第一件瓷坯，是一个素白小杯，釉色匀净，是按古法配的影青，温润柔和，没有半点瑕疵。
“这个方子稳妥，烧出来便是我们常见的好影青。”他把小杯放在木托上，孩子们围过来，小声赞叹。
接着第二件、第三件陆续取出。有几坯出了差错，或是釉层太厚，沿口往下淌，凝成一道凸起的釉珠；或是坯体未干透，釉面布满细密针孔，斑斑点点，只能算作废坯。老师傅看见，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出言责备，只是默默将次品放到一旁的木筐里。
轮到阿禾那只瓷碟的时候，阿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沈清辞指尖稳稳托住瓷碟，将它转过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预想里浓艳的青，也不是灰扑扑的浊色。碟面是一层极淡的青，由碟心向边缘慢慢晕开，浅处像清晨江上浮动的薄雾，深处藏着沉沉水色，釉面隐隐有细碎的光泽流转，如同风掠过江面时，漾开的粼粼波光。
窑火不曾辜负他的心意。
“是江水……”阿禾低低吐出一句，声音都带着颤，伸手想去碰，又怕碰坏，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老师傅凑近细看，指尖离瓷面寸许，不敢触碰，许久才缓缓开口：“稀奇，草木灰掺上江底细泥，竟能烧出这般活泛的水色，看着就像盛了一碟流动的江。我烧了一辈子瓷，从没见过这样的青。”
“也有缺憾。”沈清辞指着碟沿一处极淡的细纹，“冷却之时，这一处受了风，生出一道细裂，若是用来盛水，便会渗水，不能做日用瓷。”
阿禾定睛看去，方才满心欢喜，此刻才看见那道浅浅的纹路。欢喜稍稍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不必难过。”沈清辞把瓷碟交到他手上，“这裂纹，也是这一窑的印记。世上本无十全十美的瓷，古法烧制的名瓷，不少也带着缩釉、开片或是细纹。缺憾不是败笔，是窑火留给它独有的印记。它不能盛水，却可以陈列，把那日渡口之下的江景长久留住。”
阿禾捧着瓷碟，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釉面，那片属于他的江，安安静静凝在瓷上。失落慢慢散了，又重新生出欢喜。
其余孩子的小样也一一看过。有人调出了像远山一样的黛青，釉色沉厚；有人釉料配比失当，颜色发闷，却认认真真记下失败的缘由，一笔一划写在草纸上。
沈清辞将所有瓷件分作两处，成瓷摆在木架上，废坯收进筐中。“这些烧坏的，不要直接砸碎丢掉。”他对孩子们说，“拿过来，我们一起看，找出问题。有的是釉浆搅得不均，有的是坯体阴干不足，有的是窑温升得太快。每一处瑕疵，都是给我们的提示。”
老师傅蹲下身，拿起一块淌釉的残坯，慢慢和孩子们讲解：“你们看这釉往下流，是釉浆调得太稀，或是放的助熔草木灰多了。釉料，要懂得收，也要懂得放，和做人一样，过了界，便失了分寸。”
晨光越升越高，落在架上各色釉瓷之上，光影流转。孩子们轮流捧着自己的瓷，互相传看，小声讨论着各自的配比，商量着下一回要怎么调整。
阿禾把那只带着细纹的江色瓷碟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对着远处的河流望去。江面上，隐约有木船缓缓划过，正是他们从前顺流而下走过的水路。
沈清辞立在一旁，看着这群少年眼里的光亮，轻声道：“今日我们看见了新的釉色，也看见了缺憾。往后不必执着于一定要烧出毫无瑕疵的器物。制瓷，先是读懂泥土与火，再是读懂自己心里看见的山河。”
风穿过窑场，带着草木清香，木架上的瓷静静发光。这一场试烧，没有惊世的完美，却烧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心意，也烧开了老师傅心里封存多年的那一点念想。
老师傅望着阿禾那碟江色，忽然开口：“下一回，我也想跟着试一试，改一改我早年没能调好的那方釉。”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好，我们一同试。”
窑火不息，探索便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