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缓缓离了旧时码头，船篙一点，船身便顺着河水，慢慢漂向开阔的河道。
两岸的草木向后徐徐退去，清凌凌的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轻响。清晨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薄薄一层雾霭浮在水面，远山只余下淡淡的轮廓。老船家握着船桨，动作从容老练，桨叶划入水中，搅碎一河天光。
孩子们蹲在船边，指尖小心翼翼掠过水面，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从前只能在渡口石阶上想象的水路，此刻真实铺展在眼前。沈清辞站在船中，目光望向奔流向前的河水。
“当年运送高岭土的船，就是这样顺流而下。”老船家手腕稳稳拨动船桨，嗓音混着河风飘过来，“看着水流平缓，实则处处藏着凶险。河道里暗藏礁石，汛期水势暴涨，一个不慎，满船瓷土便要沉进江底。”
水面薄雾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洒在粼粼水波之上。河湾处，尚能看见几段淹没在浅水里的旧石桩，半埋在泥沙之间，是早年泊船系缆留下的痕迹。
一个少年伸手指向那些残桩：“爷爷，以前这里停满运土的船吗？”
“何止是停满。”老船家目光望向两岸绵延的青山，陷入久远的回忆，“往昔旺季，整条江面帆影重重。一艘艘木船满载布袋装好的高岭土，从上游各处渡口出发，顺着这条水路去往窑场。船夫们日夜奔波，风餐露宿，遇上坏天气，便只能靠岸停泊，在岸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苦熬。”
船行至一处弯道，江水微微湍急，船身轻轻晃了晃。孩子们下意识抓紧船舷，脸上少了方才嬉闹的神色，多了几分肃穆。他们从前只见过温润光洁的瓷器，只知晓高岭土是烧制瓷器的原料，却很少去想，这一方泥土，要经过多少人手，跨过多少江河，才能够抵达窑火熊熊的作坊。
沈清辞迎风而立，衣衫被河风轻轻拂动。她望着滔滔江水，轻声开口：“一件瓷器摆在案上，世人看见的是釉色雅致，纹样精巧。可这器物的根，在山里的矿洞，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河，在无数普通人的辛劳。”
老船家点点头，桨叶不断起落：“土从山里采，借江水远行。泥土不会自己走到窑边，全靠一代代人肩扛船运。有的船家跑了一辈子这条水路，见过满载而归，也见过船毁货沉。很多碎掉的不只是瓷土布袋，还有一家人的生计指望。”
沿江岸，可以看见荒废的古道，石阶蔓生野草，一路顺着河岸蜿蜒远去。旧时挑夫便是踩着这些石阶往来渡口，扛着沉甸甸的土袋，一步一步踏过风霜。几棵老樟树扎根岸边，枝干虬曲，不知道伫立在这里看过多少千帆过往。
有孩子捡起船板上一小块被河水冲上来的白色瓷片，捧在手心。瓷片边角被流水打磨得温润光滑，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从某艘失事的货船上散落下来，在江底沉睡了许多年月。
“这块瓷片，说不定当年也走过这条水路。”少年低声说道。
沈清辞低头看向那片残瓷，眼底含着淡淡感慨：“山河流转，器物有碎有全。可这条江水，依旧还在流淌。那些人的汗水与故事，就藏在这些岸石、碎瓷与涛声里面。”
木船继续顺着江流向前，两岸青山连绵不绝，江水滔滔不息，把过往岁月，一并缓缓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