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面上漫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在一行人身上。
方才在古矿听过老矿工讲高岭土出山的旧事，孩子们心里还沉甸甸的，此刻站在古码头边，眼前这条静静流淌的河，一下子把千百年前的画面铺开。
沈清辞领着众人，沿着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台阶，一步一步往水边走去。石阶早已被无数挑夫、船工踩出深浅不一的凹痕，青苔嵌在石缝里，绿得温润，像是时光留在石头上的印记。
“你们看这石阶，”沈清辞停下脚步，弯腰，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坑窝，“从前没有公路，山里挖出的高岭土，要先靠挑夫一担一担翻山运到这里，再装上木船，顺着这条水路去往景德镇。一船又一船的瓷土，就是从这里出发，漂过重重河湾，最后变成窑里那些莹润的瓷器。”
几个孩子蹲下身，伸手摸着冰凉的青石板，有个小姑娘小声开口：“老师，从前的船，也是像现在这样小小的吗？”
“古时候的驳船，比咱们看见的要笨重得多。”沈清辞望向开阔河面，远处林木连绵，两岸是层层叠叠的老樟树，枝干斜斜伸向水面，“河水涨落不定，枯水期浅滩密布，船工们撑着长篙，日夜在河道里穿行。遇到险滩，还要下船拉纤，一步一步拽着船只往前走。一件瓷器，看着只是窑里烧出来的，背后要翻过山路，渡过河水，好多人的力气，才送得到窑口。”
岸边还留着旧时拴船用的石鼻，粗重的铁环早已锈迹斑驳，牢牢嵌在巨石之中。一个男孩伸手扯了扯铁环，铁环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嗡响，仿佛还留存着当年缆绳紧绷的力量。
“以前船到码头，日夜都热闹，”同行的老人跟在一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挑担的、卸货的、烧茶的、修补船板的，码头从天亮忙到日落，河面上船帆一片连着一片，夜里船上点起油灯，一河灯火，一路绵延几十里。后来公路通了，大船不再走这条古道，码头慢慢就静下来了。”
孩子们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向远方，如今河面上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连片白帆，只有水波缓缓推过，一圈圈漾开。
有个孩子低声说：“原来我们做瓷用的土，走了这么远的路才到窑里。”
“是啊，土从山里来，借河水远行，再入窑火成型。”沈清辞看着河面，“我们之前在窑坊做坯，只看见泥土在手里变化，今天站在这里，才算看见泥土走过的路。这一条古道，运的不只是高岭土，还有一代代制瓷人的念想，顺着河水，代代传下去。”
一行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脚下野草与古石板交错，河水叮咚，像是千年不息的船歌。风穿过樟树叶，沙沙作响，仿佛还能听见久远年代里，船工悠长的号子，顺着这条水运古道，穿过群山，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