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文化展馆高大的玻璃窗，落在铺着素色亚麻布的展台上。距离乡土文化展正式开幕只剩半天，沈清辞带着孩子们一早便来到展馆，进行最后的布展工作。
展馆分为好几个区域，一侧摆放着研学期间孩子们亲手拉坯、修坯、烧制完成的完整瓷器，憨态的小茶杯、线条朴素的花器、手绘山水的瓷盘，一件件整齐陈列。而展厅偏静的一角，专门留出一块区域，留给那一组碎瓷拼贴作品。
林屿、苏晚还有其余几个少年，手里捧着包裹妥当的拼贴，动作轻缓，生怕磕碰损坏。每一块瓷片都经过打磨，边缘不再锋利，牢牢固定在背板之上。
林屿的“溪行”最先上墙。曾经那道让他耿耿于怀的长裂纹，此刻横亘画面中央，青釉顺着裂纹流淌而下，细碎白瓷片错落排布，宛如溪水两岸散落的白石。展厅的灯光打上去，釉面折射出星星点点柔和的光，那条裂纹非但不显破败，反倒成为溪流自然弯折的脉络。
苏晚的《高岭秋峦》紧随其后上墙。崩角的瓷片化作山崖凸起，深浅不一的青、土黄、米白瓷片层层堆叠，起伏的山峦层层向远处延展，点点碎白模拟野菊漫开，一眼望去，仿佛能嗅到高岭山间秋日清冽的草木气息。集体创作的《古窑遗痕》摆在最中间，无数大大小小残瓷碎片交错拼接，裂纹纵横交错，复刻出老窑历经风雨的斑驳轮廓。
周师傅也来到展馆，手上拎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摆放着几件他年轻时候烧制失败的老瓷件。有的碗口变形，有的器身开片，在当年，这些都是要被砸碎舍弃的次品。
“我把这些老伙计也拿来参展。”周师傅小心翼翼将几件旧瓷摆放在拼贴作品旁边，“让大家看看，几十年前的窑火，同样会留下遗憾。今天孩子们用碎片再造艺术，过去的缺憾，和现在的新生放在一处，故事才算完整。”
孩子们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心中颇有感触。从前他们以为，展览之上，就该全是光洁完美的器物，光鲜耀眼。如今才明白，展览也可以记录失败，记录破碎，记录从缺憾之中生长出来的力量。
布展收尾，展馆大门缓缓打开，乡土文化展正式对外开放。陆续有游客走入展厅，有本地的居民，有前来研学的中小学生，也有远道而来了解瓷文化的爱好者。
不少人最先被那些造型可爱完整的瓷器吸引，驻足观赏，轻声赞叹。走到角落的碎瓷展区时，不少人脚步顿住，眼神带着几分诧异。
“这些都是碎瓷拼起来的？”一位中年女士凑近，仔细打量《溪行》，目光落在那道贯穿画面的长裂纹上，“看着是烧坏开裂的瓷片，居然做得这么有意境。”
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指着《古窑遗痕》，拉着家长的手好奇发问：“妈妈，瓷器碎了不就没用了吗，为什么还要摆出来？”
陪同的家长一时语塞，恰好沈清辞就在附近，走上前温和开口：“瓷器碎掉，确实不再能盛水插花，但它承载的泥土、窑火还有创作者的心意并没有消失。破碎不是故事的结尾，也可以是新的开始。”
听了这番话，大人小孩都若有所思。
也有人并不理解，低声议论：“展览就该摆精品，一堆碎瓷摆在这里，未免显得不够体面。”
这话落到苏晚耳中，她心里微微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之前她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沈清辞察觉到小姑娘情绪低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上前争辩。审美本就千人千面，有人看见破碎，有人看见重生，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认同。
人流往来不断，时间慢慢推移。渐渐，停留在碎瓷展区的观众越来越多。
一位白发老者，是本地研究地方文史的老先生，在拼贴作品前伫立许久，反复端详周师傅带来的老残瓷，又看向孩子们的创作，眼中满是动容。
“我们总在歌颂成品的璀璨，却常常忽略烧制背后无数次的不如意。”老先生转头对身边同行的人说道，“制瓷如此，世间万事莫不如此。敢于把缺憾展示于人前，比一味炫耀圆满，更有教育的意义。”
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集体参观，老师把大家带到这处展区，索性就地开展现场讲解。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热烈。有人说自己考试失利的难过，有人说起做手工搞砸的沮丧，忽然懂得，一次失败，不等于全盘否定。
林屿站在自己的作品旁，听见观众赞叹那条裂纹造就的溪流，回想当初开窑看见茶盏碎裂时满心的失落，恍如隔世。那时候他只看见失败，如今旁人看见的，却是独一份的风景。
暮色将至，展厅里的游客渐渐散去。
一天展览落幕，沈清辞、周师傅和一众少年留在空旷的展馆之中。灯光静静洒在一件件器物之上，完整的瓷器温润雅致，碎瓷拼贴熠熠生辉，旧时代的残瓷安静伫立，彼此相映。
“今天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有夸奖，也有质疑。”苏晚轻声说道。
“往后还会遇到更多。”周师傅缓缓开口，“手艺、文化，从来不会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讨好每一个人，只是把我们看见的道理，好好展现出来。”
沈清辞望向窗外，天边浮起淡淡的晚霞。这次研学，不只是教会少年揉泥塑形，认识窑火釉色。更重要的，是在心底种下一颗种子：允许破碎，接纳遗憾，纵使境遇不完满，依旧可以寻找属于自己的光芒。
展期才刚刚开启，属于这些碎瓷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