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山头，远山褪成淡淡的青灰色，晚风掠过树梢，带来山林的松香。
装窑已经全部完毕，匣钵层层叠叠稳稳码在窑膛里面，孩子们捏制的那些拙朴泥坯，就安放在匣钵深处。老周关上厚重的窑门，只留下几处观火的小孔，砖泥封住缝隙，只待点火。
孩子们舍不得早早回家，三三两两守在窑坊的廊下，小脸上满是紧张又期待。今天不用上课，家长也知晓他们来这边，便允许他们多待上一阵，亲眼看一看柴窑点火。
老周取来干燥的松木引火，火苗舔舐着柴垛，一缕轻烟缓缓从窑口缝隙升腾而起。
“轰。”
第一簇火焰窜入窑膛，沉寂多日的古窑，再一次苏醒。
橘红色火光透过观火孔隐隐透出，温暖的热浪隔着砖石向外漫开。松柴投入窑内，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青烟袅袅飘向夜空。
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千年前，这片土地之上，无数匠人也是这样，点燃柴火，守着熊熊窑火，日夜等候泥土蜕变。岁月流转，窑火依旧，只是如今窑中盛放的，不再仅仅是商人要售卖的器物，还有一群孩子天真的期盼。
“烧窑，最是熬人。”老周随手擦了擦额头薄汗，手里不停往炉膛添松柴，“不能火太猛，也不能温度不足，要整夜看守，时时察看窑火的颜色。”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的晚风转凉。沈清辞烧上一壶热水，分给守在这里的孩子们。火光映在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那几个小小的观火孔。
“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男孩压低声音问道，仿佛怕惊扰了窑里正在蜕变的泥坯。
“烈火正在烘烤泥坯，水分一点点彻底散尽，泥土的分子正在改变，等到温度升到足够高，它们就会成为瓷器。”沈清辞轻声解释，“可也有风险，有的会变形，有的会开裂，我们只能尽力，结果要交给烈火。”
有个小姑娘闻言微微蹙起眉头：“那要是我的小兔子碎掉怎么办？”
老周听见，温和笑了：“碎了也没关系。制瓷本就有成败，懂得接受不完美，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点流淌，月亮爬上树梢，银辉洒落在窑坊的屋顶。部分孩子被家中长辈陆续接回，只留下两三个胆子大的，依旧坚持陪着守上半宿。
柴火不断投进窑膛，窑火时而炽烈，时而温驯。老周熟稔地观察火色，凭一辈子积累的经验把控火候，何时添柴，何时减火，分寸全部藏在岁月打磨出来的眼里。沈清辞在旁边搭手，递柴、倒水，陪他一同守着这漫漫长夜。
万籁俱寂，山野沉沉，唯有窑坊这边，一团烈火灼灼不息。
书本之中，只用寥寥数语写下“入窑烧制”四个字。只有亲身守过一次柴烧，才知道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整夜不眠的守候，是手艺人日积月累的经验，还要加上几分天意。书稿写尽高岭土的传奇，却写不完一夜窑火的滚烫。
后半夜，夜色更深。剩下的孩子也熬不住困意，被家人接走。窑坊只剩下沈清辞与老周二人。
火光映红老周布满风霜的侧脸，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一代代匠人，守的哪里仅仅是烧瓷的手艺。守的是，泥土可以化作珍宝这份希望。每一次点火，心里都带着期待，也做好接纳遗憾的准备。”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东方透出淡淡的微光。经过整整一夜的燃烧，该到了停火的时候。
老周停下投送松柴的手。熊熊的火焰缓缓收敛，窑膛之内，留存着滔天的余温。
“火已经烧到位。接下来，就是等。”老周长长舒出一口气，“千万不能急着开窑，要让窑炉自然冷却。若是贸然打开，冷热相撞，里面的瓷器，全会碎裂。”
烈火的淬炼已经结束，又是一段安静漫长的等待。匣钵之中，那些孩童的小物件，正在高温过后，慢慢完成最后的蜕变，静静在黑暗窑膛里沉睡冷却。
黎明破晓，群山苏醒。一夜的烟火落幕，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尚未开启的窑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