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口的白炽灯把门口两米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刘铁柱站在灯光边缘，整个人一半亮一半暗，那张刀疤脸在白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身后的刘二柱像个影子一样跟着，肩上扛着一大捆东西，呼哧呼哧喘着气。
“野猪肉。兔子也是山上捉的。”刘铁柱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李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腊肉野味，蹲下身用手捏了捏，肉质紧实，风干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香味。他在心里头拨了一通算盘，腊肉加野兔，加上那二两碎银子。
“算你四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钱三袋盐，总共十二袋。怎么样？”
刘铁柱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他身后刘二柱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沉默了两秒，刘铁柱点了点头：“成交。”
李平安转身从箱子里数出十二袋盐，一袋一袋码在地上。白花花的盐袋在灯光下摞成一座小山包，包装袋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刘铁柱走上前，没有急着拿。他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用箭尖挑开一个盐袋的边角，挑了几粒盐送进嘴里。
他闭上了眼睛。
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喝了一辈子苦药的人突然尝到了糖。
“好盐。”他睁开眼，把箭插回箭壶，冲身后的刘二柱一挥手，“装好。”
刘二柱赶紧蹲下身，把十二袋盐一袋一袋码进随身携带的粗布袋里，那动作轻得跟捧鸡蛋似的，系好袋口，又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李平安从旁边拿了两瓶矿泉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一起递过去：“你们刘家寨第一次来，算是远客。水拿着解渴，这个......”他指了指打火机，“按那个小疙瘩就能出火。”
刘铁柱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大拇指一按......嚓。一簇幽蓝的火苗蹿了出来，在夜风中晃了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他盯着火苗看了两秒，松开手，把打火机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谢掌柜的。”他说。
但刘铁柱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那布包外面裹了好几层，边角缝得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很金贵。他放到桌上，一层一层慢慢展开。
里面躺着一株野山参。
参须又长又密，用红线绑着，芦头完整，参体上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山泥，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香味，直接往鼻子里钻。
“这是俺前两年在深山老林里挖的，一直没舍得出手。”刘铁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掌柜的收这个吗？”
李平安拿起野山参，在灯下转了转——他虽然不懂药材，但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是凡品，在现代社会随随便便卖个大几千甚至上万不成问题。他把山参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不错。但我这边没有参价的标准。你自己想要点什么？”
刘铁柱搓了搓手，那张刀疤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换点白糖。寨子里有几个娃娃，还没尝过甜味是啥。”
李平安没再说话。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三袋白糖、两瓶酱油和一瓶小瓶装的菜籽油，想了想，又从小纸盒里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花花绿绿的一大把递了过去。
“白糖、酱油和菜油。这些糖是甜的，带回去给娃娃们甜甜嘴。”
刘铁柱接过糖，撕开一袋白糖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进嘴里。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那笑容有点别扭，像是常年不笑的人突然笑起来，脸上的肌肉都还没适应。他便让刘二柱把所有东西装进两个背篓，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掌柜的，俺们刘家寨还有几十号人。要是他们手里有皮子和山货，能一起来换东西不？”
“开门做生意，都欢迎。“李平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收金子银子，山货看过了再说。皮子暂时不收，虎豹狼那些都不收，太麻烦。”他指了指旁边的赵大，“到时候让赵大给他们带路就行。”
刘铁柱重重一抱拳，转身带着刘二柱大步走进了黑暗中，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等外村人散远了，赵大才凑到门边。今晚他啥也没买，一直像个保安一样守在旁边。
“掌柜的，俺今晚不买东西，就是专程带他们来认个门的。”赵大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两天辛苦你牵线搭桥了。”李平安转身走到烤肠机前，用竹签扎了两根烤的滋滋冒油的肉肠递出去，“拿着，请你和小六当夜宵。”
烤肠在夜风中冒着热气，表面泛着油光，滋滋作响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诱人。
赵大愣愣的接过烤肠，像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旁边的小六可没客气，小家伙一把抓过一根，张嘴就是一大口，烫的边哈气边拼命嚼，眼睛瞪的溜圆，紧接着又是一大口，塞的满嘴都是。远处的村民看的直咽口水。
赵大试探性的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猛的低头盯着手里的竹签，那表情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掌柜的……这是纯肉？”
“写的是纯肉肠，加了蜜制香料。”
赵大没怎么听懂李平安说话。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扯出一块看似干净的布，把剩下的大半根烤肠严实实包好揣进怀里。旁边的小六已经把竹签上的肉沫舔的干干净净，正在唆手指头上的油。
李平安靠在门框上，看似随口问了一句：“赵大，跟您打听个事。你们这地界儿，银子能换成金子吗？”
“能是能，得去县城里的大钱庄。”赵大思索了一下，“不过钱庄黑心，名义上是十两白银换一两黄金，但算上火耗和手续费，真要到手，差不多得花出去十一两白银才换的了一两金子。”他顿了顿，“掌柜的要换金子？”
“随便问问，碎银子太碎了，带着压称。”
“掌柜的要是嫌麻烦，俺下回进城卖柴火的时候，可以顺道替您跑一趟钱庄！”赵大拍着胸脯保证。
“不急，先攒攒再说。”
赵大带着小六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李平安回到收银台前，在屏幕上点了结束营业。哗啦一声，卷帘门自动关上了。白光瞬间切断，山坡重新陷入黑暗。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310/1000。
歪脖子树下，火堆旁。
村民们没有散去，而是围坐在火堆旁。几个生面孔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仙铺隐遁”的神迹，那白光说灭就灭，整间店铺凭空消失在黑夜里，吓的嘴里直念叨着“菩萨保佑”。
那个得了打火机的老汉成了人群的焦点。他不时地按一下开关，嚓的一声，幽蓝的火光在夜中一亮一灭，引来一阵阵惊叹。旁边有人伸手想借来试试，老汉赶紧把打火机揣进怀里，护的跟眼珠子似的。”你不是有，玩自己的去。“
赵大走到火堆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枯柴。刘铁柱就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刮着手里的厚背猎刀，沙沙的磨擦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今晚啥都没换。”刘铁柱突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大盯着跳跃的火苗：“俺前两天把底子全掏空了，哪还有闲钱。俺今晚，就是干带路的活儿。”
刘铁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大一眼，没再吭声，继续低头磨刀。沙沙的声音和着风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