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罪城北郊。
这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更加暴虐几分。
这里是一片连积雪都覆盖不住的黑色冻土,地表裸露着狰狞的岩石,仿佛大地的烂疮。
这里是赤血关唯一的矿区。
也是整个北境最大的吞金巨兽。
以前奎山占据这里的时候,三千匪徒里有一千人被扔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挖坑,一年下来累死几百号人,产出的那点黑金矿也就刚刚够给几百把刀开个刃。
效率低得让人发指。
但今天,这片死气沉沉的乱石滩却显得格外的热火朝天。
轰隆隆。
那辆在流放路上立下汗马功劳的黑金马车,碾碎了路面上的冰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
车帘掀开。
先探出来的不是秦烈那张冷峻的脸,而是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精致玉足。
暗香跳下了车辕。
她今天的打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肃杀,多了一丝属于侍女的柔顺。
一身紧致的黑色劲装将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特别是那腰臀之间的弧度,足以让任何男人挪不开眼。
但她的脸很红。
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极力平复着有些散乱的呼吸,那双平日里握刀极稳的手,此刻正扶着车厢边缘,微微有些发颤。
这一路上的颠簸,加上车厢里那令人脸红心跳的高温,以及那位爷某些恶趣味的指点,让她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此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怎么,腿麻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车厢里探出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秦烈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单薄,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的锁骨。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沉沦的坏笑。
“殿下……”
暗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猛地一绷,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秦烈顺势揽进了怀里。
他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
“不是说好了,要做一把最好的刀吗?刀鞘太紧,可是拔不出来的。”
暗香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把头埋在胸口,完全不敢看来往的工匠,只是温顺地任由他抱着,汲取着男人身上那如火炉般的体温。
这种当众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一个不识趣的老头,带着满身的煤灰味凑了上来。
“王……王爷!”
来人叫铁如山,是城里手艺最好的老铁匠。
此刻这老头满脸的焦急,胡子上都沾着冰碴子,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这不行啊!这绝对不行!”
铁如山大概是打了一辈子的铁,脑子跟铁一样直,见了这位活阎王也不跪,直接就把图纸抖得哗哗响。
“您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炼铁的炉子?”
他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搭建的巨大土堆,气得浑身哆嗦。
“老头子我打了五十年铁!这黑金石是世上最硬的石头,那得用百炼钢的法子,先用文火煨七天,再用武火烧半个月,最后还得咱们最好的把式抡大锤敲上一万次,才能出一块能用的铁胚!”
“您这……您这是在堆坟头呢?弄个几十米高的大烟囱,下面架火就能出铁?”
“这不是胡闹吗!”
在他身后,那百十号光着膀子的工匠也都面露难色,在那交头接耳。
虽然他们敬畏这位王爷的杀威。
但在专业领域,他们觉得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子爷就是在瞎指挥。
想拿这个大土堆就把黑金石给炼化了?
做梦呢。
秦烈也不恼。
他松开怀里软得像一摊水的暗香,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刚刚竣工的一号炉前。
那是一座高耸的圆锥形建筑。
虽然外面看着是粗糙的黄土,但内部的核心结构却是系统出品的特种耐火砖,那是这个时代根本无法理解的工业奇迹。
“铁老头。”
秦烈伸手拍了拍那还未干透的炉壁,眼神玩味。
“打个赌如何?”
“要是今天这炉子里不出铁水,本王把这颗脑袋赔给你。”
噗通。
这话一出,原本还硬气的铁如山吓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爷!折煞老奴了!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黑金石它倔啊,咱们城里的炭火温根本就不够……”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用的叫炭,而我用的这个,叫挂。”
秦烈打断了他的话,也不管这帮土包子听不听得懂,直接大手一挥。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
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壮汉,喊着号子,将一车车漆黑如墨、却没有任何光泽的怪石倒进了炉口。
焦炭。
这是系统改良过的高能燃料。
它的燃烧温度能轻松突破两千度,那是普通木炭拍马也赶不上的神之领域。
呼!
火引子丢了进去。
原本铁如山等人还以为会冒浓烟,会呛死人。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炉腹深处苏醒。
紧接着。
热浪。
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热浪,以高炉为中心,呈辐射状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是足以瞬间点燃枯草的高温。
跪在地上的铁如山感觉自己的眉毛瞬间就焦了,满是褶子的老脸被烤得通红,不得不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这……这是什么火?!”
他惊恐地看着那座炉子。
原本黑乎乎的进风口,此刻竟然喷出了刺目的蓝白色火光。
太热了。
就连那周围的积雪都在一瞬间直接汽化,升腾起漫天的白雾,把这乱石滩变成了仙境。
“加料!”
秦烈站在最前方。
他没有退,甚至还要了一把椅子坐下。
那足以把普通人烤成人干的高温,在他那浑厚的气血护罩面前,变成了最舒服的桑拿。
暗香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哪怕有秦烈护着,那种高温依然让她这个修习阴寒内力的女子感到本能的不适。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座炉子,因为她看到那个男人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比这火焰还要狂热的自信。
一车车最坚硬的黑金原矿被倾倒进去。
这在以往,需要全城的铁匠叮叮当当敲上一整年的量。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那个如同小山一般的炉子开始发出如雷鸣般的震颤。
“开炉口!”
秦烈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敢死队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有些发抖地走上前,对着那下方的出渣口狠狠一捅。
嘭!
一道金红色的光柱瞬间撕裂了北境阴沉的天空。
这不是形容词。
而是真切发生的视觉冲击。
赤红色的液体,不,那应该称之为流动的火焰,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岩浆,咆哮着冲出了狭窄的出口。
那是铁水。
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带着两千度高温的黑金铁水。
它们沿着预先挖好的耐火沟槽,如同金蛇狂舞,欢快地奔流着,将四周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全场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液体流动的咕咚声,和偶尔炸开的火星噼啪声。
铁如山长大了嘴巴,那模样甚至有些滑稽,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
他看着那满沟槽的赤红,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化了……真的化了……”
“这石头可是连宝刀都砍不出印子啊!怎么就跟化糖水一样就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爬过去,想要伸手去摸,又被热浪逼退,只能在那不停地磕头。
“神迹!这是神迹啊!”
“王爷您是火神下凡!咱们北境以后再也不缺铁了!”
几百名工匠全都疯了。
这不仅意味着技术的碾压,更意味着他们看到了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最大资本。
秦烈看着那滚滚铁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不需要神迹。
他只需要效率。
这一炉铁水,若是放在大乾内陆,那是十万民夫干一个月的产量。
而这只是开始。
“别光顾着磕头。”
秦烈起身,走到了冷却模具旁。
那里,第一批倒入模具的铁水已经开始初步凝固,那是十几把形状怪异的巨大兵器。
长一丈。
刃长三尺,柄长七尺。
双刃,尖头,重达五十斤。
这不是常规的兵器。
这是专门为了对付骑兵而生的屠杀机器。
陌刀。
那个在华夏历史上曾创造出步兵砍翻骑兵神话的大杀器。
“趁热打铁。”
秦烈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铁如山。
“给本王锻出来。”
“要快,要硬。”
“因为今天晚上,就要见血。”
三个时辰后。
夜幕降临。
一把通体漆黑,尚未开刃就已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重型陌刀,被铁如山双手呈到了秦烈面前。
因为使用了高纯度的黑金铁水,这把刀自带一股黑色的幽光,沉重压手,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平衡感。
秦烈单手接过。
五十斤的分量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唰。
随手一挥。
那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如同一声凄厉的鬼啸。
不远处一块作为试刀石的花岗岩,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切面光滑如镜。
“好刀。”
暗香在旁边看呆了。
作为用匕首的行家,她太清楚这种重型兵器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日她们血衣楼的人遇到这种装备,恐怕连一照面都撑不住,直接就会被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这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美学。
“一寸长,一寸强。”
秦烈抚摸着冰冷的刀身,眼中倒映着刀锋的寒芒。
“装备下去。”
“让咱们那些穿着烂棉袄的城卫军,都换上这种家伙。”
“谁说步兵见马兵就得跑?本王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北境,哪怕是站在地上,也是爷。”
正说着。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大鸟般从远处的哨塔掠来。
左宗落地。
一身重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满地的赤红铁流,眼神也是微微一缩,随即迅速低头抱拳。
“王爷。”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来活了。”
“京城的那些太监,摆着全套的仪仗,刚过了绝龙岭。”
“说是要让咱们全城的人去跪迎天使。”
左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秦烈手中那把刚刚出炉的巨刃上。
“那帮太监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脖子看着也细。”
秦烈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但那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像是在看一群即将上桌的祭品。
“来得好啊。”
他随手将那把百炼黑金陌刀扔给了左宗。
“这第一把刀,就送你了。”
“记得磨得快一点。”
“既然是宫里来的贵人,咱们得给人留个全尸,比如……头断了,皮还得连着的那种。”
左宗一把接住那沉重的兵器,只觉得入手处一股凶煞之气直冲脑门。
这是杀人的利器。
也是这北境真正独立的第一声啼鸣。
“末将,领命。”
寒风卷起漫天雪花。
但这炉火映照下的矿场,却滚烫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工业的巨兽已经睁开了眼睛,而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旧时代蠢货,正迈着高傲的步子,主动要把脖子伸到这齿轮之下。
大戏。
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