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蝉是傍晚叫起来的。
柳安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干艾草,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蝉鸣,很短,像是一根线刚被拉出来就被谁剪断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老槐树。枝丫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从更高的地方传来,比刚才长了一些,拖着一截细细的尾音,像是在挣扎着把什么话说完。
小枣正在门槛上写账本,听到声音也抬起头。“叔,还有一只。”柳安点了点头,“嗯,最后一只了。”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着头看。两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听那只蝉一声接一声地叫。它叫得不急,也不响,隔一会儿一声,像在跟什么告别。小枣听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跑回门槛边,翻开账本,写了一句——“今天傍晚还有一只蝉在叫。它叫得很慢,好像不想走。”她写完了,没有合上账本,拿着炭条坐在那里,听着那只蝉继续叫。
蝉叫了大约一刻钟,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个半截的音上,像是唱着唱着就睡过去了。小枣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到下一个音。她把炭条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记住。
“叔,它走了。”她说。柳安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下。“嗯,走了。明年夏天还会回来的。”小枣点了点头,低下头,走回门槛边坐下。她没有把账本合上,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写好的那一行字。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炭条,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明年夏天,我还在。它可以回来。”
第二天早晨,小枣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蝉声已经彻底没有了。整个夏天都没有了。她站在院子中央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了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河水的响声。她走到柳安面前,“叔,秋天真的来了。”柳安正在给菜地翻最后一遍土,准备入冬。“嗯,来了。”她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翻好的土,黑黝黝的,松松的,等着明年春天再种。她又站起来,走到那棵柿子树的方向看了看。柿子更黄了,几颗已经开始泛红。“叔,柿子快了。”柳安也看了看那棵树,“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小枣说,“那我等。等它熟了再吃。”
她从这一天开始,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多带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她把袋口解开,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片落下来的叶子。叶子是黄的,边角卷起来,干干脆脆的。她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布袋里,收好袋口,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柳安问她收叶子做什么,她说,“留着。秋天走了以后,看看叶子。就像看看蝉叫过的那个傍晚。”她把布袋放进怀里,和账本放在一起。那些叶子会慢慢干透,变成更深的黄色,但她会把它们一叶一叶地收着,像收着那些已经不在的声音和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