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了。天色暗得早，柳安每天傍晚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他走得不快，路过小石头家门口的时候，常常看到小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册子，手里握着炭条，在暮色里画着什么。她画得很慢，因为光线越来越暗了，有时候画一笔就要停下来等眼睛适应。但柳安从不打扰她，只是放慢脚步，不惊动她手里的那些线条。
有一天傍晚他走过的时候，她没有在画画。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柳安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天是灰白色的，均匀地覆盖着整个永巷，没有云，没有裂痕，像是连天空本身也在等着什么。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在看什么？”小枣没有低头，“叔，天要下雪了。”
柳安抬头又看了一会儿天色。那种灰白确实和普通的阴天不太一样，沉甸甸的，像是天顶的云压得很低，快要碰到屋檐。“你怎么知道？”他问。小枣想了一下，“颜色变了。没有光，一切都是平的，闻起来也不同。雪来之前，空气里有细细的、像铁锈被冻住的那种气味。”她吸了一下鼻子，“它已经来了，还没有落下来而已。”
柳安也吸了一口气，他没有闻到那种铁锈味，但他相信她，因为她已经在学着用鼻子辨认季节的边界。他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回闻香阁。那天夜里，他躺下之后听到窗外有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落下来。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色中雪花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里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关上门，让那些雪花飘进来一些，落在门槛上，也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又化了。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雪已经很薄，但确实积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小枣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门口先没有进来，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雪在她掌心里化开，水从指缝间滴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叔，雪来了。”柳安正在院子里扫出一条窄路，铁锹铲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嗯，来了。”她没有跑进屋里，先走到那筐柿饼前蹲下来。筐上盖着一层旧布，布上积了一层薄雪。她揭开布，从筐里拿起一个柿饼——霜被雪盖住了，柿饼表面湿漉漉的，颜色比之前更深，像被冬天的第一道呼吸重新浸染过。她捧着那个柿饼，没有咬，先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她又把柿饼放回手帕里包好，放回口袋。“叔，这个留着。等雪停了再吃。”柳安看着她把包好的柿饼收进口袋，“雪停了，它会更甜吗？”小枣想了想，“不知道。但雪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柿子也是。它们在被盖住的时候，一定也在慢慢地变。”柳安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扫雪，把门前的雪堆成一小堆，在墙根下慢慢消融。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小枣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包着柿饼的手帕，解开，咬了一口。她嚼了很久，慢慢地嚼，像是在听雪融化时发出的声响。嚼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雪光。“叔，雪停了，柿饼还在甜。”她没有再吃第二口，把剩下的又包好，放回口袋里。柳安把最后一点雪扫净，把铁锹靠回墙角，也蹲在屋檐下面，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雪光反射的微亮，屋檐上还在滴着水，嗒，嗒，嗒，一声一声地，轻巧而有节奏地落在化开的雪水汇成的小水洼里。小枣没有问他什么，他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肩并肩地坐在那里，看雪一点一点地化开，像这个冬天刚刚翻过第一页。天还很蓝，阳光照在他们脚边，把雪水镀成碎金，悄悄地向远处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