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鱼，柳安放在床头。不是放在木匣里，是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两截木芯并排着。木芯是黑的，木鱼是黄的，颜色不一样，但都是木头。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摸一摸那块木鱼，摸着那条刻出来的鱼，从鱼头摸到鱼尾，再从鱼尾摸到鱼头。木鱼很光滑，摸久了，棱角都圆了。
林砚有一次从他门口经过，看到他那副样子，停了一下。“天天摸，摸秃了。”柳安抬起头，笑了。“秃了也是鱼。”林砚没有说话，走开了。
小石头每天还是来。有时候钓得到鱼，有时候钓不到。钓到了，如果是小的，就放了；如果是大的，就带回去给爷爷。带回去过两条，一条炖了汤，一条红烧了。小石头说，爷爷说好吃。柳安听着，心里高兴。
“叔叔，你见过我爷爷钓鱼吗？”小石头有一天忽然问。柳安想了想。“没有。你爷爷也钓鱼？”小石头点了点头。“钓。以前天天钓。后来腰不行了，坐不久，就不钓了。但他每天都来看，看我钓。”柳安看着老人每天慢慢走过来的样子，走得很慢，站一会儿，又慢慢走回去。
“叔叔，你爷爷呢？”柳安愣了一下。“我没有爷爷。”小石头歪着头。“那你有什么？”柳安想了一会儿。“我有一个林掌柜。”小石头眨了眨眼。“林掌柜是谁？”“就是我家人。他教我认香料，教我磨粉，教我种菜，教我钓鱼。”小石头听着，点了点头。“那他爷爷呢？”柳安想了想。“他也没有爷爷，他只有爹。他爹也不在了。他也是一个人。”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叔叔，那你来我家吧。我家有爷爷，有爹，有娘。你来，就有爷爷了。”柳安看着小石头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热热的。
“好。改天去。”
他以为小石头说着玩的。但第二天，小石头就拉着他的手。“叔叔，走！去我家！”柳安被他拽着，鱼竿都没来得及收。“鱼竿……”“等会儿再拿！”小石头拽着他，跑过河岸，跑过那棵柿子树，跑进村子里，在一间瓦房前停下来。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石头，这是……”
“娘，这是钓鱼的叔叔！”老妇人看着柳安，笑了。“哦，你就是石头天天说的那个叔叔。快进来坐。”柳安跟着小石头走进院子。老人正坐在屋门口编筐，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编得很慢，但很稳。看到柳安，他停下手中的活，点了点头。“来了？”
柳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石头拉着他的手，跑到老人面前。“爷爷，叔叔来了！你说要请他吃面的！”
老人放下手里的竹条，慢慢站起身。“石头，去叫你娘烧水。”小石头跑进屋里。老人看着柳安，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这孩子，天天念叨你。说你会做包子，说你会钓鱼，说你对他好。”
柳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陪他坐坐。”老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坐吧。”
柳安在门槛上坐下来。老人也坐下来，继续编他的筐。竹条在他手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咯吱咯吱的。柳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皮肤皱皱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竹篾的细屑。但那双手很稳，每一下都编得结结实实。
“大爷，这个筐，编多久了？”老人头也没抬。“三天了。快好了。”
柳安看着那个编了大半的筐，想着这双手，编过筐，做过鱼竿，刻过木鱼。以后还会教小石头编筐，做鱼竿，刻木鱼。他想，人老了，会的东西还在，传下去了，就永远在。
面煮好了。老妇人端出两大碗，一碗给老人，一碗给柳安。面是手擀的，宽宽的，筋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柳安碗里的蛋，咽口水。
柳安夹起那个蛋，放进小石头碗里。“你吃。”小石头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他爷爷。老妇人点了点头。小石头夹起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柳安低下头，吃面。面很香，汤很鲜，葱花放得多，绿绿的，漂在汤面上。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老人端着碗，也慢慢地吃着。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小石头蹲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吃完了，柳安帮老妇人收了碗，洗了。小石头拉着他的手，去看他养的兔子。“叔叔，你看，白的，灰的，还有一只黑的！黑的叫小黑，白的叫小白，灰的叫小灰……”柳安蹲在兔笼前，看着那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背，很软，很暖。
“叔叔，你喜欢哪只？”小石头问。柳安想了想。“都喜欢。”小石头笑了。“那你下次来，我送你一只！”
太阳偏西了，柳安站起身。“该回去了。林掌柜等着。”小石头拉着他的手，不让走。“再玩一会儿！”“石头，让叔叔走。”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小石头松开手，低下头。
“叔叔，你明天还来河边吗？”柳安点了点头。“来。”小石头抬起头，笑了。“那我也来！”
柳安走出院子，老人慢慢跟在后面，送他到门口。“孩子，”老人忽然说，“谢谢你。”柳安回过头，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谢什么？”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你陪石头。”
柳安摇了摇头。“他陪我。我一个人，他来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老人没有说话。柳安挥了挥手，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金色的光里。他走得很慢，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远方。
回到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从巷口走进来，灯笼微微晃了一下。柳安走到他面前，站定。
“回来了？”
“嗯。”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沾着的面粉，看着他袖口上的草汁，看着他笑弯了的眼睛。“进去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正好。
“林掌柜，今天去小石头家了。他爷爷给我做了面，卧了荷包蛋。我把蛋给他了，他吃得可香了。”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林掌柜，小石头家有爷爷，有爹，有娘。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林砚沉默了一息。“嗯。”
柳安站起身。“我去洗碗。”他端着碗走进厨房。
林砚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永巷的夜色。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