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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尘!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阴冷潮湿的洞窟中,瞬间冻结了空气,也冻结了柳知晏和林砚的心跳。

八年前的阴影,害死柳夫人、林氏夫妇的元凶,一切诡谲邪香的源头,竟在这地下深渊,以如此突兀又仿佛理所当然的方式,出现在了眼前!

竹筏随着暗河水流微微起伏。吴玄尘身形枯瘦,裹在宽大的旧道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那双浑浊眼眸中透出的精光,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阴寒,缓缓弥漫开来,竟暂时压制了月白莲花子阵的清辉,也令那濒临崩溃的“阴傀”和“香傀”暂时稳定下来。

柳知晏强压下翻涌的仇恨与惊怒,手腕一抖,软剑指向竹筏,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颤:“吴玄尘!果然是你!八年前害我母亲,今日又害我妹妹,丧心病狂的妖道!”

吴玄尘却似未闻,目光依旧黏在林砚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贪婪。“丧心病狂?呵呵……”他干涩地笑了笑,声音如同沙砾摩擦,“黄口小儿,安知大道玄妙?柳夫人当年身患绝症,生机已绝,若非老道以‘雪魄’为引,为其续魂延命,她早成一抔黄土。至于后来……不过是她命数如此,魂魄孱弱,承受不住‘通幽’之力罢了。至于令妹……”他瞥了一眼僵立不动、眼眶鬼火明灭的“香傀”柳芸儿,“她可是自愿成为‘香引’,以求窥探天机,超脱凡俗的。可惜,心性不坚,反被心魔所噬,怨不得旁人。”

“住口!”柳知晏目眦欲裂,周身内力激荡,“妖言惑众!我母亲、妹妹,还有林家夫妇,皆是被你以邪术所害!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吴玄尘终于将目光转向柳知晏,眼中掠过一丝不屑:“血债血偿?就凭你?还是凭那个刚刚摸到‘香引’门径的小娃娃?”他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竹筏上那个被毛毯包裹的人形,“老道蛰伏八年,等的就是今日。‘香引之源’现世,净莲遗阵激活,‘鉴魂镜’与‘引魂昙’的因果也已齐聚。只要完成最后的‘融源合香’,老道便能真正窥得‘通幽’之境,超脱生死,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阻?”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香傀”、“阴傀”更加精纯、凝练、且充满古老邪异韵律的甜腻腐花香,轰然爆发!这香气不再仅仅作用于嗅觉和精神,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和腐蚀性,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洞壁上的苔藓迅速枯萎发黑!

月白莲花子阵的光芒再次被压制,范围急剧缩小,只能勉强护住林砚周身三尺。柳知晏和众护卫如遭重击,胸口烦闷欲呕,内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眼前阵阵发黑。那“香傀”和“阴傀”却如同打了强心剂,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林砚首当其冲。吴玄尘的邪香针对性极强,如同无数根冰冷粘腻的触手,穿透“雪魄”冷香的防御,试图钻进他的口鼻、毛孔,侵蚀他的意志,勾动他内心深处对父母之死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迷茫,以及对眼前这强大邪修的无力感。

幻象开始滋生。他看到父母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看到柳夫人七窍流血、癫狂而死的可怖面容,看到自己浑身浴血,站在累累白骨之上,而吴玄尘正站在云端,俯视着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不!这是幻象!稳住心神!”林砚猛地咬紧牙关,舌尖的伤口再次迸出血腥,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他拼命催动体内的“雪魄”冷香,不再追求范围,而是将其极度凝练,如同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却坚韧无比的冰晶护甲,死死抵御着邪香的侵蚀和幻象的侵袭。

但双方修为差距太大。吴玄尘浸淫此道数十年,邪功深厚,而林砚不过是凭借天赋本能和刚刚的顿悟,勉强运用“雪魄”之力。冰晶护甲在邪香的持续冲刷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寒气也在飞速消耗。

柳知晏看出林砚的困境,心急如焚。他强忍着不适,对身边还能勉强行动的护卫低喝:“结‘四象锁邪阵’!阻他邪香扩散!为我争取时间!”

四名功力较高的护卫闻言,立刻忍着头痛欲裂,以特定方位站定,刀剑相交,内力串联,形成一个简单的合击阵势。虽然无法完全抵挡吴玄尘的邪香,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迟滞了香气的扩散速度,也为柳知晏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柳知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反手,用剑刃在自己左手掌心飞快划过,鲜血顿时涌出。他并未理会伤口,而是将染血的手掌猛地按在自己胸口膻中穴!

“以血为引,祖灵庇佑,正气长存,邪祟退散!”

一段简短的、仿佛家传秘咒般的低吟从他口中吐出。随着咒语,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刚正雄浑、带着灼热阳刚之气的威压!这威压与柳家武学内力同源,却更加古老纯粹,仿佛唤醒了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

这是他父亲在得知八年前可能与邪术有关后,秘密传授给他的、柳家祖上流传下来的、专门用以克制阴邪术法的燃血秘术!代价巨大,会严重损耗精血和元气,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燃血秘术加持下,柳知晏气势暴涨,原本被压制的内力如同沸腾的岩浆,手中软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身竟隐隐泛起一层赤金色的光芒!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竹筏上的吴玄尘!剑光如烈日灼空,带着焚尽邪祟的决绝意志!

“咦?柳家竟还留了这点微末的驱邪血咒?”吴玄尘略显意外,但依旧从容。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对着疾刺而来的柳知晏,轻轻一点。

“定。”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但柳知晏疾冲的身形,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粘滞力的墙壁,骤然停滞在半空!剑尖距离吴玄尘的胸口只有三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周身燃烧的血气和赤金剑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蚍蜉撼树。”吴玄尘淡淡评价,手指微微加力。

“噗!”柳知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周身的血气和剑光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倒飞而回,重重摔在岸边,溅起一片水花。

“公子!”护卫们惊呼,阵势顿时出现混乱。

吴玄尘的目光再次回到苦苦支撑的林砚身上,贪婪之色更浓。“好精纯的‘雪魄’本源……比当年你那对迂腐的父母强多了。他们守着宝山而不自知,只知将‘雪魄’用作安魂定魄的寻常香料,简直是暴殄天物!此物,合该用于‘通幽’大道!”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张,对着林砚隔空一抓!

林砚周身的“冰晶护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股恐怖的吸力再次出现,但这次目标不再是他的灵魂,而是他体内流淌的、蕴含着“雪魄”本源力量的血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逆流、沸腾,仿佛要破体而出,飞向吴玄尘!

剧痛和极致的冰冷席卷全身,意识开始模糊。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像父母一样,成为这妖道邪术的祭品?

不!不甘心!

父母的血仇未报!柳家的冤屈未雪!自己怎能如此轻易认命!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林砚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镜中那个调香女子的背影,耳畔响起了幼时母亲温柔的声音:“砚儿,香之道,在心,在诚,在净。心有杂念,香便不纯;心怀慈悲,香可通神……”

在心……在诚……在净……心怀慈悲……

他不是吴玄尘!他不是为了掠夺和控制!他继承的“雪魄”,本应是净化、守护、沟通天地正气的桥梁!

生死关头,林砚彻底放下了对抗的执念,也放下了对自身力量的刻意控制。他将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沉浸在那“雪魄”本源最核心的、源自父母传承的纯净与守护的意念之中。

不再抗拒那吸力,反而主动引导体内所剩无几的“雪魄”力量,循着血脉的流动,以一种无比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方式,与自身精血缓缓相融。

他不再试图“保护”自己不被掠夺,而是尝试去“净化”那掠夺而来的力量,去“沟通”那力量背后可能存在的、被扭曲的源头!

奇迹再次发生!

当林砚主动放弃对抗,转而以“净化”与“沟通”的心念去迎接吴玄尘的邪力掠夺时,他体内那源于血脉的“雪魄”本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骤然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辉!

不再是冰冷的、防御性的清辉,而是一种温润皎洁、充满生机的月华!这月华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穿透力,顺着吴玄尘的吸力,反向流淌而去,轻柔地包裹住了那股邪异的掠夺力量。

“滋滋……”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吴玄尘那精纯邪异的吸力,在接触到这温润月华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仿佛被净化的声响!虽然月华微弱,无法完全化解邪力,却大大迟滞和干扰了掠夺的过程!更重要的是,一股纯净平和的意念,顺着月华,隐隐传向了施术的吴玄尘!

吴玄尘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感觉到自己无往不利的“汲血引香”之术,像是抓到了一块裹着棉花的烙铁,外表柔软,内里却蕴含着令他感到不适甚至一丝忌惮的纯净反斥之力!而且,那反斥之力中,竟然还带着一丝微弱的、试图与他“沟通”的意念?

“这是什么运用法门?!”吴玄尘失声低呼,手上的吸力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竹筏上,那一直静静躺着的、被毛毯包裹的人形,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毛毯滑落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痛苦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姣好轮廓的中年妇人脸庞!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角渗出一缕暗黑色的血迹,身上散发出的断续膏药气与死气中,陡然混合进了一股暴烈混乱的阴寒怨毒之气,与她本身的气息激烈冲突!

“唔……反噬……镜……破了……”妇人(或许就是“那位”重伤的“容器”?)发出痛苦的低吟。

与此同时,那被月白莲花子阵光芒持续照射、又被林砚反向净化意念影响的“香傀”柳芸儿,手中的破铜镜“鉴魂镜”,镜面陡然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镜中那片清澈星空和调香女子的背影瞬间破碎!一缕精纯的、与林砚“雪魄”同源却更加古老悠远的清冷气息,混合着镜子的碎片,猛地爆发开来!

“不好!”吴玄尘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收回对林砚的吸力,转身想要护住竹筏上的妇人和那面破碎的镜子。

但已经晚了!

破碎的镜片中爆发出的清冷气息,与林砚释放的温润月华、以及地面上被激活的月白莲花子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月白莲花子阵光芒大盛,无数皎洁的光丝从地面升起,如同活物般缠绕向吴玄尘、竹筏上的妇人、以及那“阴傀”和“香傀”!光丝所过之处,邪香退避,怨念消融!

吴玄尘怒喝一声,袖袍鼓荡,试图震开光丝,但那光丝似乎对邪力格外敏感,前赴后继,缠绕不休,严重干扰了他的行动和施法。

竹筏上的妇人痛苦加剧,身上的阴寒怨毒之气与断续膏的药力失去平衡,开始剧烈冲突反噬,让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阴傀”和“香傀”在纯净光芒的照射下,如同雪遇骄阳,身躯开始迅速消融、崩解!

机会!

柳知晏强撑着站起来,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知道,这是吴玄尘力量被暂时牵制、阵法反噬的关键时刻!

“所有人!集中力量,攻那妖道!”柳知晏嘶声吼道,再次提起残存的内力,挺剑而上!

护卫们也鼓起余勇,紧随其后。

洞窟内,混战再起!但这一次,形势已然不同!

林砚瘫倒在地,几乎虚脱,但看着眼前混乱而充满转机的战局,看着那破碎的镜片中逸散的、与父母传承息息相关的古老气息,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念头,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那镜中的女子背影……那破碎镜片中的古老“雪魄”气息……还有“阿芷”姨母可能留下的线索……

这一切,是否意味着,对抗吴玄尘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关键,不仅仅在于破坏,更在于……找回并继承那被遗忘的、完整的正统‘香引’传承?

而吴玄尘如此急切地需要“香引之源”,是否也因为,只有完整的正统传承,才能帮他真正掌控或完成那所谓的“融源合香”,达成“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