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动静好一阵儿才结束。
沈砚独自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外头的杜蓁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自己答应来禾市,算是来对了。
一个对味的领导,会让她的工作轻松愉悦不少,不需要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门终于被拉开。
沈砚站在门口,眼底残留着些许未完全散去的情绪。
她朝杜蓁和笔录员点点头:“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讯意料之中地顺利,申天成早没了上午那般嚣张跋扈的气焰。
杜蓁也切实体会到了传说中沈砚那流畅无阻的审讯。
她只需要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去,完全不用考虑对方。
这回沈砚坐在审讯位正中的位置。
她将先前拿到的笔录翻开,一条一条地核对问话。
申天成无疑是聪明的。
他先前的回答真假掺杂,让人难以分辨。
尤其在联络酆巩巍那一块。
由于几乎是他单线联系,牛福奎等人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却没有过多的接触。
申天成要将事情推到酆巩巍身上,极为容易。
饥荒截留救济粮的事,沈砚留到了最后。
“申天成,我问你,三年困难时期禾市下发的专项救济粮,是否全部如数下发到公社、大队、灾民的手中?”
不管申天成目光如何闪烁,如何制止自己,他的嘴巴里依旧跳出来了两个字:“......没有。”
“少了的粮食去了哪儿?”
“被我截留扣下。”说完这几个字,申天成便安静下来,缩在审讯椅上,不敢抬头。
沈砚一双眼恨不得能将他钉死在椅子上。
“继续说,都给我交代清楚!你是癞蛤蟆成精了吗?戳一下动一下!”
“那时候......市面粮食稀缺,粮价疯涨,扣下的那些救济粮全都转手送到黑市,用来换小黄鱼了。”
“就只换了金子?”
“是的,没有票的钱作用不大,不如金子合算。”
“继续。”沈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难不成还要夸他一句聪明吗?
“第一年扣留下来的一成,几乎都是和禾市的资本家交换金银。第二年正好遇上那个叫即墨的捐粮,分给禾市的粮食是前一年的两倍,我就大着胆子扣下四成。这次的粮食太多了,禾市消化不了,只能运出去换。第三年救济粮留下的两成......”
“嘭!”
沈砚听到“即墨”两个字,抄起手边的搪瓷茶缸子就砸了过去。
“哐啷!哐啷!”
茶缸子敲中申天成额头,随后弹落在地,咕噜噜滚了两圈才停下。
“你个狗日养的渣滓、毒瘤、死崽种!”
“你妈咋不生下来就把你按尿桶里溺死,养大你这样的败类作甚!”
沈砚巴掌拍在桌上,嘭嘭作响,整张审讯桌都随着她的动作震动。
“五九年救济粮一千万斤,你留下一成。六零年救济粮两千万斤,你留下四成。六一年救济粮一千五百万斤,你留下两成!”
每年收到的救济粮数目,都是她有猜测后,特意去查的资料。
“总共一千二百万粮,你知道能救活多少人吗?”
她的声音颤抖,眼眶赤红,皆是因为愤怒。
“重灾区最低活命标准一人一年才一百八十斤!一百八十斤啊!!!”
“一千二百万斤粮可以养活六万多人一整年!”
“禾市三年饥荒非正常死亡总人数四万两千余人,六万人均分到三年,能多活下来两万多人,两万多人啊!”
“申天成!”
“嘭嘭!”她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两万多条人命!这是两万多条人命!”
【大......大娃,你别哭啊,别哭!】二娃的声音慌张又无措。
沈砚抬手抹掉不知何时从眼里溢出的泪水,【我的枪,保养一下,我要弄死他!】
【好好好,你别哭,我这就去保养,这就去保养。】
二娃立马答应,也不管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对杀人的约束了。
二娃只知道,他对大娃的泪水一向没有办法。
杜蓁在听到沈砚算出来的那些数字时,冷寂的眼神已冻结成了寒冰。
目光落在申天成身上,像是在看一堆已经腐烂发臭的垃圾。
申天成,死不足惜。
笔录员捏着钢笔,刷刷地在纸上写下申天成的罪行。
她写得很用力,写到末尾处,默默加上一行批注:此人态度傲慢、恶劣至极、不知悔改。
“你用那么多人命铸成的金砖铺地,日日夜夜在上面睡觉,良心可还安好?”
“哦,我忘了,你是畜牲,哪儿来的良心。”
说罢,转头对杜蓁道:“杜组,申天成的审讯就此结束。”
她自己先走出了审讯室。
沈砚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就那么坐着,冷冷地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树木枝桠绿叶层叠,在微风中轻晃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
可,心,难平、难静,亦难熄!
两万多人。
两万多条人命。
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子女,有妻子,有丈夫......不单单只是一个人,是一个家庭!
他们本该有机会活下来的。
可他们的机会,被申天成换成金砖,铺在了他的脚下。
申天成不能安安静静地死去,她要让他受尽唾骂,千古留名!
要让他的名字成为禾市乃至全省、全国的耻辱标记,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沈砚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出:“多多,过来一下。”
楼多多在秘书科办公室接到沈砚的电话,一下便听出她的声音沉寂得有些不寻常。
出办公室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他那瓶还没开封的福利汽水。
走到组长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便看见沈砚坐在办公桌后,盯着窗外出神。
周身气息压抑。
“喝吗?”他举起手里的汽水瓶,晃了晃。
沈砚看向他,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喝!”
这回她喝得更急,咕咚咕咚几大口,一瓶就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