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荒原上疯了一样往前冲。
姜鱼一只手死死按着薛思思胸前的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像随时会断。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黏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座椅上,又被颠簸甩得到处都是。
她盯着前方。
浅色眸子里只剩一条路。
引擎声撕开黎明的风,车轮碾过细沙,扬起大片尘土。沙丘一道接一道往后退,残垣、废弃的路牌、倒在路边的皮卡残骸,全被她甩在身后。她把油门踩到底,车身抖得厉害,方向盘几乎要从手里挣脱。
“撑住。”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听我的。呼吸。慢一点。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很快就到。”
薛思思靠在副驾,头歪向她这边,呼吸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防弹衣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吓人。姜鱼的掌心始终压在那道伤口上,力道大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发麻,却不敢松。
松一点,血就会涌得更快。
她不敢。
风从破开的车窗灌进来,夹着沙,打在脸上,有点疼。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像一点一点从她手里往下坠。
掌心雷。
这个词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九毫米还是十一毫米。弹头长度。装药量。近距离射击能打穿几层钢板。她的手指按在伤口上,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估算——这道伤,弹径大概多少,有没有碎裂,有没有留下残余。
她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在算这些。
“是我的错。”
她忽然低声说,声音乱,却清楚。
“我不该让你进地窖。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你怕黑。你怕死寂。我知道。我全知道。可我还是把你关进去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辆皮卡猛地跳起来。姜鱼的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吸气,可按着伤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松。血又涌出来一股,烫得她指尖发颤。
“你要是听话就好了。”
她继续说,像在骂,又像在求。
“你要是再多等一会儿。再多听我一次。你就不会……你就不会变成这样。薛思思。你这个不听话的……大小姐。”
前方隐约出现一条更硬的土路。
姜鱼把方向盘往左打,皮卡侧滑了一下,又稳住。她咬着牙,把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薛思思的头靠在自己肩窝。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她浅银色的发梢,也染红了她一直以来那层薄薄的、足够锋利的冷静。
冷静碎了。
碎得干净。
她从前能一个人清掉整支小队,能在枪林弹雨里笑,能把所有情绪压进最深的地方。可现在,她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脑子里还在转。
掌心雷子弹的尺寸。能造成多大伤害。穿透力。扩散范围。如果当时她带的是那种子弹,如果她先一步解决掉那个人,如果她没有让薛思思进地窖——
如果。
全是如果。
“你还要给我熬汤。”
她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点近乎崩溃的软。
“你还要和我一起看日落。你还要懂堂。你还要……还要我在。你说过的。你不许先走。谁都不许先走。你听到没有。”
没有回应。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沙刮过的细响。
姜鱼的呼吸乱得自己都听得见。她抬眼,浅色眸子扫过远处。天际线那边,隐约有一点灰白的轮廓。像房子。像路灯。像有人烟的地方。
小镇。
有医院的小镇。
她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车身抖得更厉害,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甩到最右边。她不管。她只知道必须更快。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把人送到那扇门后面。
“别睡。”
她低头,嘴唇几乎贴着薛思思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狠。
“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把你关进比地窖更黑的地方。关到你自己爬出来骂我。你听到没有。你这个……混蛋。”
薛思思的手指动了动。
极轻。
像风吹过。
姜鱼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提起。她把按着伤口的手又用力了些,血从指缝里往外挤,可她顾不上。
“对。就是这样。动。呼吸。看着我。我在。你在,我就在。这句话还作数。永远作数。”
土路渐渐变得平整。
远处的轮廓更清晰了。矮矮的房子,几根电线杆,还有一面勉强能看清的、写着本地文字的破旧路牌。姜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被更深的恐慌压住。
亮,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恐慌,是因为她不知道希望还够不够用。
她单手打着方向,皮卡歪歪扭扭地冲上那条通往小镇的路。沙子被甩在后面,换成更硬的土和碎石。车轮碾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手臂已经麻了,青筋还在暴起,可她不敢换手。
掌心雷的伤害可以计算。
弹道可以计算。
杀伤半径可以计算。
可怀里这个人还剩多少时间,算不出来。
“马上到了。”
她低声说,像在给薛思思听,又像在给自己听。
“医院就在前面。医生会在。血会有。你会被救回来。你必须被救回来。你要是敢……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浅色眸子里那层血色还没退干净,却又被一层更烫的东西漫上来。她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砸在方向盘上,很快被风吹干。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把人搂得更紧,把油门踩得更死。
小镇的轮廓越来越近。
晨光把那些矮房子照成一片惨白。风还在刮,沙还在飞,可姜鱼已经把所有锋利都留在了那具扭断脖子的尸体旁边。
她盯着前方,声音又低又哑,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等我。思思。再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回去。你要的人,都会在。你气的人,也都会在。你不许先走。听见没有。”
皮卡继续往前冲。
血还在渗。
而她的手,始终没有松。
脑子里那些关于掌心雷子弹尺寸和伤害的计算,终于被风沙刮散了一点。
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来。
你给我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