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出阴暗的小巷，彩虹巷夜市独有的喧嚣与热浪便迎面扑来。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张开了五光十色的嘴。
暖黄色的灯串缠绕在老旧的屋檐下，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孜然、香辣、糖炒栗子的甜香、烤冷面的酸爽，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鼻腔，充满了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
薛思思像一只被放出笼子许久的小鸟，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油烟和食物香气的味道，放在平时她早就皱眉躲开了，此刻却觉得无比鲜活，无比自由。
“走！”
她回头，冲着还站在阴影里的姜鱼喊了一声，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然后，她一把抓住姜鱼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往汹涌的人潮里拽。
手腕处的触感温热，结实有力。
姜鱼似乎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她任由薛思思拉着，另一只手依旧闲闲地插在口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还叼在嘴里，眼神却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懒散，而是带着几分警惕，快速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群。
身形挺拔，像一柄沉默的刀鞘，不动声色地为身前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隔开大部分拥挤。
薛思思完全没察觉到这些。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夜市里新奇的一切吸引了。
她一会儿在手工饰品摊前拿起一个叮叮当当的风铃，一会儿又被隔壁套圈游戏老板的吆喝声吸引。看到卖糖画的，她会停下来看老师傅怎么一笔一画勾勒出龙飞凤舞的图案；闻到烤鱿鱼的香味，她又会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她像一个第一次闯入新世界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姜鱼就这么被她拉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的主导权，在踏入夜市的这一刻，悄然发生了转换。
“我要那个！”
薛思思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游戏摊位，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个射击游戏摊，五颜六色的气球挂了满满一墙。而在最高处，挂着一个几乎有薛思思半个人高的巨型毛绒棕熊，憨态可掬，看起来就很好抱。
薛思思的少女心瞬间就被击中了。
“老板，怎么玩？”
她兴冲冲地跑过去，扫码付钱，拿起了那把看起来很廉价的塑料气枪。
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单眼瞄准，屏住呼吸，然后扣下扳机。
“啪！”
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气球墙纹丝不动。
“哎呀，美女，手稳一点！”摊主乐呵呵地喊道。
薛思思不服气，又试了几次。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脱靶。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
薛思思的脸颊有点发烫，那股大小姐的脾气又上来了。
她气鼓鼓地放下枪，扭头看向一旁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姜鱼，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求助的意味，又夹杂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你去！”
姜鱼叼着烟，懒懒地瞥了她一眼，没动。
“帮我赢到那个熊！”薛思思走过去，拽着她的袖子，开始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撒娇攻势，声音都软了几分，“我想要那个……”
姜鱼垂眸看着她，看着那双杏眼里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沉默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随手夹在指间，走上前去。
“老板，十发。”
她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摊位安静了一瞬。
摊主把一把新的气枪递给她。
姜鱼接过枪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原本那股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散漫劲儿，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关闭。
她的站姿依旧随意，但肩膀微微下沉，身体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结构。
她没有像薛思思那样费劲地闭上一只眼，而是双眼都睁着，眼神锐利得像鹰，只是随意一瞥，似乎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种纯粹由肌肉记忆和无数次实战磨砺出的、属于顶尖猎食者的姿态。
冷静，专业，且致命。
“砰！”
第一声枪响。
最角落的一个红色气球应声而破。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摊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砰！砰！砰！”
接下来的枪声，密集得像连成了一串。
姜鱼甚至没有重新瞄准的动作，只是手腕细微地调整着角度，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必然有一个气球炸裂。
弹无虚发。
周围的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薛思思也看呆了。
她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完全忘了反应。
她看着姜鱼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夜市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浅色眸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人……
这个平时懒得像没骨头、抽烟抽得让她心烦的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太……太帅了。
“砰！”
最后一发子弹打完，整面墙的气球已经空了一大半。
摊主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他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把那个巨大的棕熊玩偶取了下来，递给姜鱼，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姐们儿，你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姜鱼没理他。
她接过那只几乎快挡住她视线的巨大棕熊，转身，面无表情地，直接塞进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薛思思怀里。
薛思思被塞了个满怀，柔软的触感和巨大的体积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没抱稳。
她整个人都快埋进熊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震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姜鱼。
姜鱼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把那支早就忘了抽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插回口袋，好像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神枪手只是众人的错觉。
“走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薛思思跟上。
薛思思抱着比自己还宽的熊，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心里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姜鱼！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夸赞对方。
姜鱼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薛思思的快乐是会传染的。
她拉着姜鱼，在小吃摊前买了两份一样的章鱼小丸子，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盒塞进姜鱼手里。
又在饰品摊上，给自己挑了一个闪着彩光的猫耳朵发箍戴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造型一言难尽的，绿色大青蛙发箍上。
眼睛一转，坏主意就冒了出来。
她拿起那个青蛙发箍，趁着姜鱼低头吃东西的空档，踮起脚，一把就戴在了姜鱼的头上。
姜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头顶上，那只绿色的塑料青蛙，正闪烁着傻气又诡异的光。
薛思思看着她那副嫌弃到极点、却又因为嘴里有东西而无法立刻反驳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不许摘！”
薛思思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是惯有的大小姐式霸道。
“这是我们今晚‘共犯’的证明！”
姜鱼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个傻得冒泡的发箍留在了自己头上。
她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章鱼小丸子，那副纵容又无奈的样子，让薛思思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夜市的出口，姜鱼手机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看了一眼薛思思。
薛思思虽然还意犹未尽，但这次却异常听话，抱着巨大的棕熊，乖乖地点了点头。
“走吧。”
回去的路上，薛思思抱着熊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姜鱼跟在后面，头上的青蛙发箍还在执着地闪着绿光。
薛思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她看到姜鱼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连带着头顶那只傻气的青蛙，都显得不再那么孤单和冷硬。
薛思思抱着熊，对着身后那个戴着青蛙发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滑稽的保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姜鱼看着她那张在灯火下明媚生动的笑脸，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比夜市灯光更耀眼的光芒，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狼狈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