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南仓旧井旁已经没有灯。
井在北囤后。
白日里人来人往,谁都把它当成一口废井。
可夜深之后,风从井口钻出,带着一点潮凉气,像地底还有另一条路在喘息。
刘策到的时候,只带了三个人。
貂蝉、贾诩、阿依朵。
马超本来也要来。
刘策没让。
“你来了,韩遂就知道我信不过阎行。”
马超冷笑:“你现在信得过?”
刘策道:“信不过。”
“所以才只带能看账、能看人、能看路的人来。”
这句话把马超气得半晌没说出话。
他最后只把虎头枪插在营火旁。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你没回来,我拆南仓。”
刘策笑着应下。
旧井边,阿依朵先蹲下。
她没有看井。
她看的是井沿外三步泥地。
“有人来过。”
“两个人。”
“一个马靴重,一个步子轻。”
貂蝉轻声道:“阎行不会一个人赴约。”
贾诩摸了摸井沿。
“废井不废。”
“你们听。”
众人安静下来。
井下传来极轻的水声。
不是滴水。
是暗流绕石。
汉家在边地置仓设亭,最怕的不是墙坏,而是水断。
仓城可破,井若还在,兵便能守。
许多旧井下面连着渗渠,平时只给仓中人取水,乱时也能藏小路、递短牍。
南仓若真是韩遂多年旧地,这口井绝不会只是摆设。
刘策刚想到这里,井后阴影里走出一人。
阎行。
他披着旧甲,没有戴盔。
手里拿的也不是长矛。
是一截破木牌。
阿依朵短弓微抬。
阎行看了她一眼。
“你若要射,先射我左肩。”
阿依朵冷冷道:“为什么?”
“右手要留着画图。”
这话一出,貂蝉眼神微动。
刘策走到井沿前。
“图在哪?”
阎行把破木牌翻过来。
上面只有几道很浅的刀痕。
不是军图。
更像是车辙、泉眼、盐滩和亭燧的粗记。
“韩遂真正的粮,不在南仓。”
“南仓只是给诸部看的脸面。”
“好粮三成入亲军。”
“坏粮七成发泉帐。”
“剩下的,走安定道,藏在北地黑鱼商的盐车里。”
贾诩眼睛一亮。
“盐车。”
阎行点头。
“凉州缺盐,诸部缺铁。”
“粮车容易查,盐车没人敢久拦。”
“一来盐易潮,二来盐引牵着豪强、军府、商户三边的手。”
“谁掀盐袋,谁就得担盐少的罪。”
蔡琰若在这里,一定会立刻明白。
汉以来盐铁之利本就牵动国计。
到了乱世,盐更成了能换马、换弓、换人命的硬货。
粮藏进盐路,表面是商运,实则是军仓。
刘策看着木牌。
“藏粮处叫什么?”
阎行沉默片刻。
“鱼梁坞。”
“安定临泾北面,旧羌道旁。”
“那里原本是小盐坞,后来被董卓旧部拿来屯马草。”
“董卓死后,黑鱼高氏接了路。”
“韩遂拿霉粮压羌帐,再用好粮换盐铁和马。”
“换来的马,一半记在军账,一半不入账。”
贾诩笑了。
“不入账的马,才是能反咬人的马。”
阎行看向刘策。
“我说这些,不是投你。”
刘策道:“我知道。”
阎行声音更沉。
“韩遂麾下不是人人该死。”
“八部里有人吃过他饭,娶过他给的妻,欠过他救命债。”
“他们不敢反他,也不敢跟他把凉州人全饿死。”
“你若拿鱼梁坞,只诛黑鱼商和扣粮头。”
“不要把所有韩营旧卒都写进罪册。”
貂蝉忽然问:“那些旧卒的妻儿,也在韩遂账里?”
阎行没有马上回答。
井水声一下一下撞着石壁。
许久后,他才道:“有。”
“韩遂不只扣羌帐。”
“他也扣自己人的家口。”
“说是营中代养,实则是怕兵走。”
貂蝉眼底一冷。
她见过这种绳。
王允当年把她养在府中,也说是护她周全。
可一旦棋局开动,那些衣食、名分、恩情,都会变成逼人上前的手。
乱世里许多女子和家眷不在战场,却比战场上的人更早被押上赌桌。
刘策看了貂蝉一眼。
“家口名册,你有多少?”
阎行从怀里又取出半片薄绢。
“不全。”
“只记了我麾下三营。”
“我原本想拿它保人。”
“现在看来,保不住。”
貂蝉接过薄绢,没有多说。
她只把薄绢贴身收好。
这一收,便等于替那些未露面的妇孺先占了一个位置。
刘策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阎行。
“你要我给他们留路?”
“对。”
“他们以后听谁的?”
阎行握紧木牌。
“听粮令。”
“谁护粮,听谁。”
刘策笑了。
“你这不是不投。”
“是先把脚伸过来了。”
阎行脸色一冷。
“刘策!”
刘策抬手打断。
“我可以给他们留路。”
“但有一条。”
“押眷逼粮者,杀。”
“烧账灭名者,杀。”
“拿霉粮换好马者,杀。”
“剩下的,入护路册,按人记名。”
阎行盯着他。
井下水声忽然变重。
贾诩耳朵一动。
“有人下井。”
阿依朵已经转身。
远处黑暗里,有一盏灯灭了。
随后第二盏,第三盏。
貂蝉低声道:“韩遂的人。”
阎行脸色骤变。
“我甩开了尾巴。”
贾诩轻轻叹气。
“你甩开的,是给你看的尾巴。”
“真正的尾巴,在井里。”
井口下方传来细微的弩机声。
刘策一把将貂蝉拉到身后。
下一瞬,三支短弩从井里射出。
箭擦着井沿飞过,钉入木桩。
黑暗里有人大笑。
“阎彦明。”
“义父早知道你要卖粮路。”
“今日你和刘策,一起下井做账吧!”
阎行眼中血色涌起。
他终于明白。
韩遂不是怀疑他。
韩遂早已给他备好了死局。
刘策却低头看了一眼井口。
“来得好。”
阎行猛地看他。
刘策笑意很淡。
“你不把韩遂的刀引出来,凉州人怎么知道你这一步不是做戏?”
远处,营火旁忽然响起马超的狂笑。
“半个时辰未到!”
“可你们先动刀了!”
虎头枪破风声,从夜里狠狠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