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先静了一息。
然后,马嘶声更乱。
那不是被惊到的马。
是许多匹战马同时被人勒住缰绳,蹄铁在青石地上乱刨,像一把把刀背敲在众人心口。
吕布的戟尖抵住木门。
“不开?”
门后有人压着嗓子道:“此乃相府车坊,奉太师私令,外人不得擅入!”
吕布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北车坊外巷的甲士都缩了缩肩。
“私令?”
他回头看刘策。
刘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黑旗插在门前石缝里。
旗面一落,围观的仓户、车夫、役卒全看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查案。
是给长安所有暗门做样子。
徐晃大斧一沉。
木门裂开一掌宽。
缝里露出半截马脸,还有一双惊慌的眼。
张辽策马上前,冷声道:“弓手压墙,别放一人翻出去。”
并州骑立刻散开。
他们跟着吕布多年,最懂马营里的人会从哪里跑。
车坊后墙不高,可墙外就是水渠。
若让人带着小册子跳出去,半个时辰后便能烧得干干净净。
刘策看向钟繇派来的两名小吏。
“记。”
“北车坊拒验,门内藏马,门外有黑旗见证。”
小吏手抖,却还是写了。
门里终于有人骂道:“刘策,你敢破太师私坊?”
刘策道:“我不破私坊。”
“我验官粮。”
“你们若吃自家粮,便开门报账,粮归自家,马归自家。”
“若吃太仓粮、武库豆、宫廥盐草,那就按公账报活名。”
他顿了顿。
“不然,连人带马,一粒粮都别想从长安官仓拿。”
这句话比吕布的戟还狠。
马能冲阵,也能挨饿。
骑兵最贵不在甲,而在日常草豆。
一匹战马一日要吃多少草料、多少豆粟,马夫比将军更清楚。
断一顿,马还能忍。
断三日,蹄软。
断七日,再精锐的飞熊也只是披甲的瘦马。
门后沉默下去。
系统声在刘策耳边响起。
【检测到飞熊旧营隐匿点。】
【战马约四百七十匹。】
【甲骑约三百一十二人。】
【黑旗粮路确认:太仓右藏旧额、武库军储旧额、城西马场暗额。】
【可执行方案:断粮、点马、换籍。】
刘策眼前浮出一行行数字。
他没有照着系统念。
他只问门里一句。
“你们的马,昨夜吃的是北车坊豆,还是城西马场豆?”
门内有人呼吸一乱。
吕布立刻听出来了。
“公明。”
徐晃不用他吩咐,大斧猛地一撬。
木门轰然裂开。
车坊里,二十余辆大车横在院中。
车上盖着破席。
破席下不是车轴。
是成袋豆料。
再往后,马厩临墙而建,甲士挤在马栏旁,身上披的不是相府役卒衣,而是飞熊旧营的黑鳞甲。
为首校尉脸色铁青,手按刀柄。
吕布看清那人,眉头一挑。
“胡赤。”
校尉咬牙:“温侯。”
“你还认我?”
“末将不敢不认。”
吕布戟尖一偏,点向粮袋。
“那你说,吃谁的粮?”
胡赤喉头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该说“太师赐粮”。
可门外站着仓户、小吏、百官眼线。
粮袋上的旧仓印还没刮干净。
有一袋甚至露出半个“右藏”字。
这种东西平日在黑夜里没人敢看。
如今被黑旗压着,便像在阳光下脱了甲。
李儒从街口快步赶来。
他身后跟着相府亲兵,脸上仍是那副清瘦冷静的模样。
只是袖口比平日皱了许多。
“刘将军。”
李儒先看了一眼黑旗,随后看向吕布。
“飞熊旧营为护驾精骑,北车坊暂贮豆料,是为车马轮换,绝非私出。”
刘策点头。
“既为护驾,报账。”
李儒道:“军机不可尽示于人。”
刘策道:“那就示于天子手诏。”
他将手诏递给钟繇小吏。
小吏双手捧着,脸色白得吓人,却往前站了一步。
“奉诏验粮。”
这四个字从一个小吏口中说出,竟比甲士拔刀更让人心惊。
因为刀只能杀一人。
账能翻一营。
李儒眼神微沉。
“刘策,你非要让长安兵心动荡?”
刘策道:“兵心早动了。”
“他们不是怕报账。”
“他们怕报了账,仍旧被人当私兵推出去死。”
这句话一出,胡赤身后有人抬头。
那是一个年轻骑卒,脸上还带着马厩草屑。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貂蝉不在这里。
蔡琰也不在这里。
可刘策让她们定下的规矩已经先到了。
活名。
谁报真名,谁领今日粮。
谁领今日粮,谁便不是一张能被烧掉的暗册。
刘策抬手。
“开第一袋。”
徐晃一斧劈开麻绳。
豆料滚出来。
里面夹着小半截木牌。
张辽捡起木牌,擦去豆粉,递到刘策手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城西。
李儒终于变色。
刘策把木牌举给众人看。
“北车坊藏粮,城西马场认牌。”
“这不是车马轮换。”
“这是三处暗额互通。”
吕布忽然一戟挑翻横车。
车底露出第二层木板。
木板之下,竟压着一卷细帛。
胡赤下意识要扑。
张辽刀鞘横出,正撞在他胸口。
细帛展开,上面没有多少字。
只有一串人名和一枚旧印。
飞熊左部。
董卓的印。
刘策看着那枚印,眼神冷了下来。
“很好。”
“今日不只验粮。”
“还验命。”
他转身看向胡赤。
“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按私兵论,粮马甲械全封,名册送尚书台。”
“第二,今日在黑旗下报活名,明日入武库军储点验,仍为护驾精骑,但粮从公账走。”
胡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吕布冷笑:“选第一条也行。”
“我先问问你们这些年,到底是跟我在阵前杀人,还是替谁在城里藏粮。”
飞熊骑卒骚动起来。
他们不怕战死。
怕的是战死后连名字都没有。
终于,那名年轻骑卒跪了下去。
“小人马延。”
“飞熊左部后队。”
“昨夜领豆两斗,草三束。”
“吃的是太仓右藏旧额。”
胡赤猛地回头。
可第二个人已经跪下。
第三个。
第四个。
黑旗前,人名像破闸的水,一句句涌出来。
李儒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不是几名骑卒投降。
这是董卓藏在城里的第一把刀,第一次被人逼着说出自己吃谁的粮。
刘策听着名字,系统提示不断跳起。
【飞熊左部活籍建立。】
【黑旗私兵转公账进度:十二人。】
【吕布威望与公账绑定。】
【长安兵权透明度提升。】
刘策没有笑。
他看向北车坊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小门。
门缝下露出细细的灰。
不是草灰。
是刚烧过帛书的灰。
刘策抬手指去。
“打开。”
徐晃迈步上前。
小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焦味扑了出来。
火盆里还有半片没烧尽的虎符拓印。
拓印背面,只剩两个字。
郿坞。
刘策眼神一沉。
董卓在长安藏兵。
也在郿坞留了能反咬长安的后手。
他把半片灰帛夹入账册。
“报完北车坊。”
“下一处,城西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