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道上,火不是一处。
是三处。
前道烧车。
中段烧草。
后队烧封签。
吕布赶到时,整条运粮道像被人用火绳勒住。几十辆粮车歪在泥路上,牛马惊嘶,车夫抱头乱窜,仓吏护着木匣缩在沟边。
最要命的是风。
洛阳北面夜风一吹,火星顺着干草棚往粮袋上扑。
若是寻常军将来,只会喊救火。
可吕布第一眼看的不是火。
是刀。
火光后面有人。
那些人穿着灰布短衣,脸上抹了黑灰,手里却握着军中环首刀。普通盗贼不会这么排阵,民夫也不会知道先烧封签再割袋口。
这是军中人装成贼。
吕布笑了。
“果然能砍得明白。”
身后并州骑有人急道:“将军,先救粮?”
“先开路。”
吕布方天画戟往前一指。
“火门不挑开,粮怎么救?”
赤兔骤然冲出。
第一名灰衣人刚举弩,就被戟枝挑住肩骨,整个人飞进路旁泥沟。
第二人转身想逃。
吕布没有追。
他一戟劈向堵在路口的燃车。
车轴断裂,半截烧红的辕木翻到一边,火门被硬生生撕开。
“并州骑,踏泥沟绕左!”
“西凉骑,想吃粮的,跟右!”
这句话像刀背抽在众人脸上。
十几名跟来的西凉骑本来还在犹豫。
可火门一开,他们看见后面整排粮车。
太仓红封还在。
那是能领功的粮。
也是明天锅里的米。
一名西凉什长咬牙大喊:“右边!”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西凉骑终于跟上。
这是今夜第一次,西凉骑不是替董卓冲锋。
是替太仓粮冲锋。
灰衣人明显慌了。
他们原本算准了,汉军不敢乱杀西凉人,西凉人不愿替刘策卖命。只要火势一起,人人抢粮,账就会乱。
可他们没算到吕布。
更没算到刘策给吕布的那块牍。
吕布不管你是谁的人。
牍上写着趁火抢粮者斩。
那就斩。
一名灰衣头目厉声喝道:“奉太师密令,阻者同罪!”
吕布连眼皮都没抬。
“密令呢?”
那人一滞。
吕布戟锋已经到了。
头目连刀带人被拍翻在火车旁。
“没有印,没有牍,没有军令,当贼。”
吕布的声音比火更响。
“绑!”
并州骑立刻扑上。
西凉什长看着那名头目腰间露出的半枚相府木牌,脸色发白。
他认得。
那是牛辅麾下的人。
若是以前,他不敢碰。
可现在吕布就在前面,刘策的救粮牍在后面,太仓红封在眼前。
他忽然翻身下马,亲手把那枚木牌扯了下来。
“记名!”
这声喊一出口,身边几个西凉兵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纷纷冲去压人。
火势仍在蔓延。
吕布没有停。
他从仓吏手里抢过一卷湿毡,甩到粮车上。
“别往火上泼油!先断草棚!”
仓吏愣住。
他没想到吕布会懂这个。
吕布冷冷看他。
“并州冬天烧草料,比你们洛阳人见得多。”
这不是讲义。
是活命的经验。
干草连着粮袋,烧起来快;车板厚,反倒一时不透。先割草棚,再推车离火,才有得救。
吕布又让人把没烧透的粮袋搬到上风处。
有兵想把破袋里的粟米一把扫进怀里。
他刚伸手,戟尾便砸在那人腕上。
“撒在地上的,归公斗。”
吕布指着仓吏。
“拿斗来量。泥灰多的喂马,干净的入袋。谁敢说脏了就能私分,我先把他丢进火里。”
仓吏连滚带爬抱出木斗。
那些散落在地的粟米,本来最容易变成乱抢的借口。吕布这句话一落,连地上的半斗粮都有了去处。
乱局里,最值钱的不是粮袋完整。
是每一粒粮都有人管。
几名车夫立刻醒过神,挥刀砍棚绳。
并州骑下马推车。
西凉骑押着灰衣人,反过来守住路口。
火光里,原本乱成一团的人渐渐分出线来。
救火的在左。
护粮的在中。
押犯的在右。
有人抱着粮袋想跑,被西凉什长一脚踹翻。
“太仓红封,谁敢私拿!”
喊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竟然没有人笑。
吕布看了他一眼。
“名字。”
什长喉结滚动。
“郭汜营下,什长段庆。”
吕布道:“救粮十车,擒贼一名,记功。”
段庆眼睛一下亮了。
他知道这句话会传回武库前。
也会传进西凉营。
董卓也许会恨他。
可明天领粮的时候,弟兄们会记得他。
远处忽然传来弩弦声。
吕布猛地偏头。
一支短矢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进粮袋。
粮袋破开,粟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火后一名黑衣骑正调转马头。
他不是灰衣人。
他穿的是相府亲卫甲。
吕布眼神彻底冷了。
“终于露出来了。”
赤兔长嘶。
这一回,吕布没有挑火门。
他直接冲进火里。
火舌舔过马鬃,赤兔却没有退。
黑衣骑连发第二矢。
吕布伏身避过,方天画戟从下往上一挑。
人马俱翻。
那人摔在地上,怀里滚出一只小铜匣。
匣盖上烙着一个字。
郿。
吕布把铜匣挑起,扔给段庆。
“送回去。”
段庆双手接住,像接住一块烧红的铁。
吕布回头看着还在救粮的众人,忽然高声道:“听清楚!”
“今夜我吕布奉天子太仓令救粮。”
“谁敢烧粮,谁就是饿死全军的贼!”
火光下,西凉骑、并州骑、仓吏、车夫同时停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救粮!”
第二声立刻跟上。
“救粮!”
很快,整条北邙道都响起来。
这不是刘策替吕布说的名。
是吕布自己在火里砍出来的名。
未央武库方向,系统提示随风而至。
【吕布公开正名战完成度:六成。】
【西凉底层军心出现分裂:护粮派生成。】
【缴获郿坞铜匣一只。】
吕布望着北边更深的黑暗。
他知道,真正放火的人还没完。
但今夜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了。
西凉骑第一次发现,他们也可以不替董卓烧粮。
他们可以替自己明天的饭,冲一次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