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要百官看郿坞。
这句话落下,未央旧殿里连咳嗽声都少了。
郿坞在长安西面,不远,却像一只伏在关中平原上的铁兽。百官人人听过它的名字,知道那里有高墙,有粮仓,有董卓从洛阳、长安搜来的金帛。可听过是一回事,被董卓当面带去看,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赏景。
那是把刀背贴到脖子上,让你夸一句刀光真亮。
李儒立刻顺势道:“既然刘公子疑郿坞藏私,正好由太师开坞验明。物证在外,公验移步,合情合理。”
王允脸色一变。
蔡邕也皱眉。
刘策心中更冷。
李儒这话听着退了一步,其实是把整个朝堂往董卓的地盘上拖。百官一旦进了郿坞,谁还敢说真话?今日能扣宋家孙儿,明日就能扣几个尚书郎,后日便能说百官自愿随太师护驾。
【警告:郿坞强验局开启。】
【目标:避免百官在私城中失声。】
刘策上前一步。
“要看,可以。”
董卓眯眼:“你还敢去?”
“敢。”刘策道,“但公验有公验的规矩。第一,天子留未央,尚书台留印,百官不得被相府闭门圈验。第二,随行只验三处:外门、粮仓、车库。第三,所见所录由蔡署记当场抄成两本,一本随身,一本由崔尚书遣快骑送回宫门。若中途断信,便作相府阻验。”
董卓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这三条不狠,却都扎在命门上。
天子不出宫,董卓就不能借“护驾”把人直接拖走。
尚书台留印,百官就还有退路。
快骑回报,郿坞里发生的事便不会只剩相府一张嘴。
李儒淡淡道:“刘公子防太师,如防贼。”
刘策看他:“宋家孙儿刚从郿坞车队里救出来,我防错了吗?”
殿内没人接话。
吕布忽然开口:“我带并州骑在外门,不入内库。”
董卓看向他。
吕布低头:“义父既要给百官看清楚,并州骑在外护道,最能显太师坦荡。”
这话说得圆。
可刘策知道,吕布已经不想把自己完全锁进郿坞里了。
董卓冷笑一声:“好。老夫今日便让你们看个够。”
半个时辰后,车马出未央。
长安城门外,百姓远远避开。谁都知道今日不是普通出行。前面是相府甲士,后面是尚书台小吏,中间夹着一群脸色发白的朝臣。貂蝉随王允车后,蔡琰抱着木匣,匣里是刚抄好的公验副本。
刘策骑在队侧,看见长安城墙慢慢被甩在身后。
远处郿坞的轮廓露出来。
它不像宅院,更像一座小城。
外墙夯土厚重,角楼立着强弩,门前挖了壕,壕上木桥宽得能并行三辆车。门楼上悬着董字大旗,风一吹,黑红相间,像一片干了的血。
有年轻官员低声道:“这哪里是坞。”
刘策接道:“这是朝廷外面的第二座朝廷。”
那官员吓得立刻闭嘴。
董卓骑马到门前,回头大笑:“看见没有?乱世里,谁有粮,谁有兵,谁就能活。老夫筑郿坞,不是为私,是为保关中!”
门内三重锁同时开启。
第一道是铁链。
第二道是横木。
第三道竟是相府印牌与军符并验。
蔡琰抬笔:“郿坞启门,用相府印、军符,不见县寺文书。”
李儒看了她一眼。
刘策立刻道:“写得好。若是私宅,用军符做什么?若是军营,用相府印做什么?官私不分,才是乱世祸根。”
董卓冷哼:“进去。”
外门一开,粮味先涌出来。
那不是一仓两仓。
道路两侧全是仓廒,木牌写着粟、麦、豆、盐、干肉、皮革。仓前还有一排排铁甲,披在木架上,远看像没有头的兵。
百官看得心惊。
关中这几个月处处缺粮,长安城里粥棚前天天排人。可郿坞外仓满得快要溢出来,连仓门缝里都有谷粒漏落。
董卓见众人神色,反而得意。
“老夫有粮三十年。”
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意思很清楚。
你们怕诸侯,怕饥民,怕乱兵,可老夫不怕。老夫有郿坞,就算天下都乱,老夫也能活。
刘策却下马,捡起一把落在地上的谷粒。
谷粒干净饱满,不像新收。
他问仓吏:“此仓何名?”
仓吏看向李儒。
刘策冷声道:“公验问仓,不问相府脸色。蔡署记,记下:仓吏先看李儒。”
仓吏慌忙道:“外一仓。”
“粮从哪里来?”
“军中调拨。”
“哪一军?”
仓吏答不上来。
刘策把谷粒抛回仓门前:“太仓出粮有太仓簿,郡县输粮有郡县籍,军中调拨有都尉签。你一句军中调拨,就想吞了关中百姓半年的命?”
董卓脸色沉下。
李儒道:“乱世行军,账簿难免简略。”
“账可以简略,人命不能简略。”刘策指向仓门,“开仓簿。”
仓吏不动。
吕布忽然握住方天戟。
“开。”
这一个字,比尚书台十道令都管用。
外一仓仓门打开,里面堆满竹简、木牌、绳结账。
蔡琰上前翻了几束,脸色很快变了。
“太仓旧印。”
她又翻一束。
“京兆尹转运。”
再翻。
“弘农民输。”
每说一个词,百官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粮不是董卓从天上变出来的。
这是朝廷的粮,是郡县的粮,是百姓把牙缝里省出来的命粮。它们本该进太仓,本该发军,本该赈民,如今却全堆在郿坞。
董卓冷笑:“老夫替朝廷保管。”
刘策抬眼看他。
“那就请太师交出保管账。”
董卓没有说话。
李儒也没有接。
因为他们都知道,保管二字一旦写进尚书台,郿坞粮就不再是董卓一句“老夫有粮”能说清的东西。
【郿坞私仓线暴露。】
【奖励:尚书台账权临时提升。】
蔡琰忽然从竹简下抽出一片更薄的木牍。
木牍背面有划痕,像是被人急匆匆塞进去的。
她低声念道:“外仓女口,三十七。”
貂蝉猛地抬头。
刘策的眼神也冷了。
粮仓里,不该有女口。
董卓看向仓吏。
仓吏扑通跪下。
李儒终于开口:“流民暂寄而已。”
刘策把那片木牍放到百官眼前。
“流民暂寄,为什么藏在粮账下?为什么不用京兆籍?为什么写外仓,不写人名?”
没人答。
郿坞的第一扇门,裂了。
刘策转身看向更深处的墙。
“开第二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