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郧二国的使者,几乎是同时到随都的。
二人气喘吁吁,对守门军官说了一句:“边境危急,请速面见贵君!”
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彼此的急迫。
那军官自然不敢怠慢,直接派人将二人连同信简送往随宫。
而此时的随国宫殿,曾侯还在享受着歌舞升平,最近他得到了臣下给他献的一整套编钟,他十分喜欢。
什么天子享受怎样的音乐,诸侯享受如何如何的音乐,那都是个屁,听说了么,郑国竟然箭射周天子,还反了天了他!
可最后的结果呢?郑国派了个老臣去给周桓王道了个歉,周桓王就水灵灵的原谅了。
曾侯感觉这天下的风向,终于要变了。
跟别人看到周天子权势衰退,急着抢地盘不同,曾侯却想要在有生之年享受一下天子专属的音乐。这只能说,每个人的追求不同!
他召来近臣少师,为他寻了曾经为天子演奏过乐章的乐师。
乐师名白,其貌不扬,但专精音律,前面奏了一首《国颂》和《民风》都让他听得如痴如醉。
“再来再来,奏……奏那个什么什么来,……哦,对了,《天问》。”
乐白手中的铜锤咣当一声落地。
“诶?”曾侯当场发怒,“快点奏,若是扫了寡人的兴致,秋祭就用你的头祭祀先祖。”
乐师忙不迭地捡起钟锤,小心翼翼地演奏。
一时间,耳边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曾侯及一旁的少师,仿佛云游天外一般身心舒畅,连魂魄都受到了洗涤。
“稷荣荣焉,溯流之长,明月亘旦,且驻且营……
河水灿灿,山河澹澹,光吾大周,永载万昌。
万昌万昌,万年永长!”
一曲吟罢,曾侯意犹未尽。
他缓缓睁开方才眯着的眼,此时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对少师道,“太师晓得入乡随俗乎?”
乐师白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该不会是自己奏响的这一曲曾侯不满意吧。
少师哂笑,“自然,吾闻鸠鸟于河,食小鱼小虾,及入江,则啄食大鱼之目。此为鸟之入乡随俗矣。”
说着又故意看向乐师,“吾闻人乃世间最聪明之物,岂非不比鸠鸟乎?”
曾侯听后,高兴地哈哈大笑,“此言甚合寡人之意!”。
乐师白心中嘀咕,今天为诸侯奏天子之乐,已经算是违制了,哪还怕继续篡改诗经呢?
于是跪下对曾侯方向一拜,道,“白甚迂腐,将方才一处唱错,请罪于君,凡望公侯容白纠正。”
见他如此上道,曾侯心下嗤笑,但表面确是眉眼一弯,道一个字,“准!”
随即,乐师白便与徒弟改了点调子,继续唱将起来。
说是改掉,其实也没有大改,只是将唱周处,改为随罢了。
但一个字之差,也暴露了曾侯的野心,即一个不臣的郑庄公之后,曾侯这边也开始有了不服周王室的苗头。
“唉,周室风云直下,天下将乱兮!”乐师白无奈在心中吐槽,心中虽不情不愿,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
当唱及最后一句时,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报!”
听声音,愈急,且是有大事情发生了。
曾侯正在兴头上,惊怒之下,直接下令将喊了这一声的宫人斩杀。
随着忠诚的侍卫拔剑执行了命令,那宫人促声惨叫,随即杳然无声。
见此情景,一时间,宫殿上下,竟无一人敢复言。
曾侯为了消刚才被打断的气,竟直接让少师增加歌舞的人数。
从方才的八佾,增加到了十佾。
八佾就是行列人数都是八名舞者的方阵,按照周礼,是天子独有的规格,此处已然僭越。
要是在其他王国,宫殿的大小就限制了诸侯的野心,毕竟整个南华夏,是找不出一个有这样场地的国家的。
但曾侯不同,他的随国号称江汉最强,为了彰显声威,自然需要最大的宫殿。
于是,早在许多年前,建造这座新宫殿的时候,曾侯的要求就是一个字,大。
要大,要气派,看上去就让人感觉来到了一个大国。
最后,随国新宫殿正式落成,曾侯也搬进了新宫。
可一开始,他还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周室自东迁之后,虽然看起来有一丝衰微的迹象。
然郑国作为与周天子血缘最近的诸侯国,却借着天子的余威站了起来,并逐渐吞并弱国,降服强国,以周王室的打手自居,虽然实为为自己争取利益,但也在名义上号称维护周天子的权威。
有了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列国在短时间内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那个时候,随国宫殿上还是以六佾歌舞为主流的。
只是这人数太少,虽然乐师们已经调整了舞女之间的间隙,使其看起来大气了一些,但是曾侯认为,距离他所预期的大气磅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最近,听说了郑国因为新天子继位,将郑国寤生的卿士位置夺走之后,两国交恶,曾侯才知道自己享受更高级音乐的时机已然来临。
从那之后,他派人时刻关注中原的形势,准备必要的时候添一把火。
但没想到,郑伯这么顶,直接跟天子对战。好家伙,这是谁的部将,这么勇猛!
可还没等他派去的人到郑国,天子已然落败。
曾侯又喜又悲。
喜的是周天子再也管不着自己听啥音乐了,而悲伤的却是,这个射中周天子的国家,并不是自己,而是实力后起居上,十分强劲的郑国。
作为老牌诸侯国,他觉得这一殊荣要是给自己就好了,这样的话,列国便会怕自己,不敢找自己国家的麻烦了。
然而,世事由天定,半点不由人,曾侯也只能望而兴叹了。
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和加深内心的喜悦之情,曾侯便于这段时日,每日纵情歌舞。
想着周天子衰弱,以后便没有了周礼的束缚,自己的日子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之前也说过了,随国的国君们,注重享乐,所以限制他们听什么样音乐的周礼,在曾侯看来,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好在现在枷锁被郑国打破了,他便十分开心,此时提前喝起了庆功酒,庆祝自己将来可以随时听周天子的音乐了。
此时的曾侯在志得意满之余,突然想起了他的小儿子,那个去徐国下聘的叔何。
曾侯在兴奋之余喃喃道:“要是阿何在的话,就更好了……阿何,阿何,你何时回来啊,爹爹想你……”
现在最可惜的一点就是,叔何不在他身旁,要是叔何在的话,也把这么好的音乐给他听一听,让叔何也享受一下天子的待遇,这样,就算是死了也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