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烽跟着老陈、老吴潜出后台门,眼前是一条昏暗的狭窄过道。过道一侧是厚重的帷幔,另一侧是戏台的后墙板。那仿佛无数人梦呓般的哼唱声更清晰了,混杂着一种低频的能量振动,让人头皮发麻。
老吴做了个手势,三人贴着墙,如同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过道尽头是一处向上的木梯,通往戏台侧面的观景楼,那里视野最好。
老陈示意项烽留在梯下警戒,他和老吴上去侦查。项烽点头,身躯缩在阴影里,眼睛却像夜行动物般锐利,不仅盯着前方过道和楼梯口,也时不时用余光扫过老陈老吴的动作。
两人上楼的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很快,上面传来木板受压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平静。
项烽耐心等待着。他的呼吸悠长缓慢,全身肌肉却像绷紧的弓弦。秦黎那句“跟紧那两位前辈。多看,少说,护好自己”在他脑中回响。阿黎不会无的放矢,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问题在哪?
他回忆一路细节:他们的专业无可挑剔,战斗利落,建议合理,甚至可以说救了小队几次。但阿黎还是怀疑……项烽信任秦黎,胜过信任自己的直觉。如果阿黎觉得不对,那一定有什么自己没看出来的东西。
时间过去了大概两三分钟,对项烽而言却有些漫长。楼上始终没有信号传下。
就在这时,项烽忽然听到身后后台房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以及石小川一声压低的惊呼。
出事了?项烽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回身。但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陈和老吴快速走了下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老陈语速很快,“戏台前方守卫森严,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熵裔模拟体,还有两个哀嚎守卫。织影者就在台上,仪式似乎到了关键阶段,那些平民都被阴影丝线固定在台下,能量正被抽取。强攻几乎没有胜算。”
老吴补充:“但我们发现,戏台下方基座有几个支撑点能量流动异常活跃,可能是阵法的能量传输节点。如果能同时破坏其中两到三个,或许能引起阵法紊乱,制造机会。”
“后台那边好像有动静?”项烽盯着他们,问道。
老陈侧耳听了听,摇头:“可能是老鼠或者什么东西倒了。现在没时间管那些。项烽,你立刻回去通知秦黎,准备行动。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同时攻击至少两个节点。我和老吴去破坏东侧和南侧的,你们负责西侧和北侧的。具体位置我画给你看。”
他说着,蹲下身,用指尖在地面积灰上快速勾勒出戏台的大致轮廓和几个点。“记住,攻击必须同步,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计划听起来很急,但似乎也是当前唯一可能制造混乱的机会。项烽看着地上简陋的草图,又抬眼看了看老陈和老吴。两人的眼神专注而急切,完全是一副争分夺秒、即将执行危险任务的同袍模样。
如果他们没有问题,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如果他们有问题……这个计划就是把小队的力量分散,引入特定的攻击位置。
项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明白了,这就回去告诉阿黎。” 他转身,快步朝后台房间走去。转身的刹那,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仿佛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定自己。
推开虚掩的后台门,项烽一眼就看到秦黎站在房间中央,石小川和朱缨护在青简旁边,三人似乎都在等他。房间里除了灰尘,并没有什么异常,刚才那声闷响似乎只是个意外。
“阿黎,情况……”项烽开口,同时快步走近。
秦黎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越过项烽,看向他身后跟进来的老陈和老吴。秦黎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两位前辈侦查完了?”秦黎问。
“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行动。”老陈重复了一遍计划,语速更快,“项烽,图给秦黎看了吗?”
“看了。”项烽站到秦黎身侧,身体微微侧向两位观察员,形成一个隐约的防护姿态。
秦黎低头,看着地上项烽快速复刻出来的草图,手指在上面虚点了两下。“东西南三个节点……北侧这个,距离后台最近。前辈的意思是,你们负责东西两个较远的,我们负责南北两个较近的?”
“没错。同时发动,制造最大混乱。”老吴点头,“织影者此刻注意力集中在仪式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秦黎沉默了足足五秒。这五秒里,后台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门外那扭曲的哼唱声。石小川和朱缨紧张地看着秦黎,又看看两位观察员。项烽的拳头缓缓握紧。
终于,秦黎抬起头,脸上没有急切,没有决绝,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希望两位前辈能解惑。”秦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陈眉头微皱:“什么问题?时间不多了。”
“是关于能量读数的。”秦黎看向老吴手中那根短棍,“前辈的探测仪很先进,总能找到能量最平稳或最安全的路径。但这一路走来,我发现一个规律——您选择的路径,最终导向的能量环境,虽然暂时没有直接威胁,却总是让我们离织影者的核心领域更近一步,并且,越来越深入一种……类似于能量汇流或者领域脉络的特殊区域。”
老吴眼神微凝:“这说明织影者的领域覆盖无死角,越靠近核心,能量脉络越清晰,这是必然的。我的探测是寻找相对干扰最小的路径,并非刻意引导。”
“或许吧。”秦黎不置可否,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在祠堂,两位前辈闯入的时机非常巧,正好在我们准备针对阵法弱点发动精确打击的前一刻。你们的攻击打乱了阵法节奏,但也让阵法的反噬变得不可预测,差点害死青简研究员。当时情况紧急,我以为是意外。但现在回想,那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为了阻止我们彻底破坏那个可能并非核心、但或许很重要的子阵法?”
老陈脸色沉了下来:“秦黎,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
“我只是在梳理疑点。”秦黎语气依旧平静,“第三个问题。刚才在废弃院子,陈前辈发现了那块指向戏班的木牌,并推测可能有秘密通道。我们确实找到了通道,来到了这里。但在我和项烽搜查东厢房时,我感知到道具箱底部有与青简研究员脚踝处残留同源的阴影能量。那能量很淡,像是短暂停留的标记。如果我没猜错,那条通道,以及通道出口的这个后台,早就被织影者的力量渗透并标记过了。它甚至是故意留下,作为一个备用的、隐蔽的入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两人:“一个被敌人标记过的、看似隐蔽的捷径,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人早就知道这条安全路径的存在,并一步步引导我们走到这里?走到这个最适合发起同步节点攻击的位置?”
后台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石小川和朱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位观察员,又看向秦黎。项烽身上隐隐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老陈和老吴脸上的急切和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似乎还带着一丝……欣赏?
“很精彩的观察和联想,秦黎。”老陈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变得平直而中性,与门外那扭曲哼唱声的韵律隐隐相合,“仅凭这些细微的痕迹,就能串联出这样的推断。你的感知力和心思缜密程度,远超预估。”
老吴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短棍,那棍身上的蓝光无声熄灭。“但你忽略了一点。如果我们是‘织影者’的傀儡,为什么不在路上就直接解决你们?反而要帮你们解决影傀,带你们走到这里?”
“因为织影者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戮。”秦黎一字一句道,他心中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它要的是观察,是测试,是玩弄人心,是在绝望中给予虚假希望再亲手掐灭的愉悦。还有什么比派遣两个看似强大可靠的援军,在危难中拯救队伍,获取完全信任,再将队伍亲手引到绝境,更符合它的恶趣味呢?”
“你们一路上的帮助,都是在建立信任,消除我们的戒心。表面上你们把决策权交给我,但你们每次给出的选择都只有一个。你们的专业建议,都是在将我们导向它预设的战场。而现在这个同步破坏节点的计划,恐怕只要我们一执行,攻击的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假目标,要么就会触发更可怕的连锁陷阱,或者……直接将我们分散的力量送到它最容易吞噬的位置。”
秦黎的目光扫过地上草图标注的四个攻击点:“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四个点,根本不是阵法的弱点节点,而是这个后台房间与戏台领域能量连接的锚点或献祭点吧?一旦我们按照计划全力攻击这些点,爆发的能量不会干扰阵法,反而会加固连接,甚至可能将我们自己和这个后台房间,都作为最后的祭品,彻底献祭给仪式!”
话音落下,后台房间一片死寂。只有门外那越来越响、仿佛带着嘲弄意味的哼唱声。
老陈和老吴静静地看着秦黎,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或愤怒。良久,老陈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完全正确。”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边缘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有淡淡的阴影渗出,“你的表现,让这场观测有了超出预期的价值。”
老吴的身体也在同时虚化,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惜,察觉了,也改变不了结局。仪式已成,锚点已固。你们,还有青简,都已身处最终的祭坛。”
两人的身形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化作两缕轻烟般的阴影,融入了房间角落里那些陈旧戏服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根失去光泽的短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消失了,但秦黎的话被证实了!石小川和朱缨脸色煞白,后怕与震惊交织。项烽则狠狠啐了一口:“果然是鬼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那扭曲的哼唱声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冰冷、充满无边怒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很好……很好!!”
一个非男非女,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咆哮,直接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为什么要揭穿这美妙的戏剧!”
整个后台房间剧烈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过道里的帷幔无风自动,疯狂摇曳。戏台方向,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
“既然不愿按照安排好的剧本优雅落幕……那就用你们最原始的恐惧与挣扎,为这终章……献上最后的狂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