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尽,岳云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眼前不到两里的地方,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土垒。
那是金国人在城外修的第一道防线,足足有八尺多高,夯土砸得比石头还硬。
土垒前面挖了一条又宽又深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还涂了黑漆和毒汁,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少将军,探子回报了。”副将策马凑到岳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守这道土垒的是金将完颜宗浩,手下大概有五千人。这老小子是出了名的死心眼,把兵力全缩在土垒后面,摆明了要拿地形耗咱们。”
岳云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双锤往马鞍上一磕:“耗?他以为挖个坑、堆堆土就能挡住背嵬军?传令下去,让杨继周带三千骑兵准备正面冲锋。我亲自带弓弩手在两翼掩护,今天非得把这第一层乌龟壳给他敲碎了不可!”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阵型迅速变换。
三千名精锐骑兵在杨继周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向前推进。
马蹄声由慢变快,最后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抖。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他手里倒提着两杆短戟,身上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独立带领这么大规模的部队担任主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干出个漂亮仗来不可。
而在后方的一处高坡上,岳云并没有急着跟上去。
他勒住战马,站在寒风中,目光紧紧锁在冲锋的骑兵身上。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这可是三千条人命啊,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昨天还在伙房里跟他抢过肉汤的兄弟,这会儿正顶着箭雨往前冲。
他生怕哪一支流矢不长眼,生怕那几架抛石机砸偏了位置。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见杨继周顺利跨过壕沟,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放箭!”
两翼的宋军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骑兵头顶,狠狠砸向土垒上的金兵。金军的弓箭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胡乱还击。
借着箭雨的掩护,杨继周的骑兵已经逼近了壕沟。
最前面的战马猛地一跃,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致命的深沟。
杨继周一马当先,手里的双戟舞得密不透风。
几支流矢从城头上射下来,被他用戟杆精准地拨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杀——”
杨继周发出一声怒吼,带头撞上了土垒外围的拒马阵。
骑兵们挥舞着长刀和长枪,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金兵的临时防线。
土垒后面的完颜宗浩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带着几百名亲兵迎了上来,企图堵住这个缺口。
两人在乱军中撞在了一起。
完颜宗浩也是员老将,一刀劈头盖脸砍向杨继周的面门。
杨继周不躲不闪,左手短戟猛地一荡,架住大刀,右手短戟顺势往前一递,直奔对方的咽喉。两人你来我往,在马上厮杀了十几个回合。
完颜宗浩渐渐体力不支,招式开始散乱。
就在完颜宗浩想要虚晃一刀后撤的瞬间,杨继周突然暴起。
他大喝一声,右手短戟化作一道闪电,直接刺穿了完颜宗浩的护心镜。
鲜血喷涌而出,完颜宗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金兵瞬间炸了营。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朝着第二道土垒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金狗跑了!”前线的宋军将领兴奋地大喊,催动着战马就要掩杀过去。
“站住!都给我停下!”
就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候,杨继周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横起双戟,挡在了追击部队的正前方。
底下的将士们愣住了,纷纷勒马看向他。有人不解地问:“杨将军,金狗都溃散了,这时候追杀过去,正好能一举拿下第二道防线啊!为什么不让追?”
杨继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撤退的金兵。
那些金兵虽然跑得狼狈,但队伍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阵型,并没有彻底散开,而且两翼的树林边缘,隐隐有尘土飞扬的迹象。
“你们仔细看,金兵退而不乱,阵脚没散。”杨继周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完颜宗浩虽然死了,但这五千人不可能一下子全变成废物。他们这是在诱敌深入,第二道土垒那边肯定布下了口袋阵。咱们要是现在一头扎进去,准得吃大亏。”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喝道:“去告诉少将军,敌军有诈,请他立刻鸣金收兵,巩固咱们刚拿下的阵地!”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后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正在兴头上的宋军将士们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退回了第一道土垒附近。
岳云很快骑着马赶到了前线。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杨继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第二道土垒。
“你做得对。”岳云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刚才我在后面也看出来了,金狗的右翼确实藏着伏兵。你要是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我这会儿就得带人去给你收尸了。”
杨继周咧嘴笑了笑,抱拳道:“末将只是觉得,大帅教过咱们,打仗不能只凭一股子蛮力。既然要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就不能给岳家军丢人。”
“好小子,长脑子了。”岳云大笑起来,转头对着众将下令,“全军就地扎营!把这道土垒给老子加固一下,弓弩手全部上墙。我倒要看看,完颜亶那老贼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打完胜仗,按理说该高兴,可等岳云和杨继周重新踏上那道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土垒时,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战马濒死的哀鸣。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长矛钉在地上,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壕沟的边缘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滩滩泥泞的血泊。
岳云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一名年轻士兵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个首级回去换酒喝。
此刻,他的胸口被一根尖木桩贯穿,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半空中。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岳云站起身,声音沙哑地问。
一旁的军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翻开手里的册子,低声禀报:“回少将军,这一仗咱们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出头,轻伤的就更多了。倒是金狗那边,除了完颜宗浩,留下了上千具尸体,还有几百个被咱们活捉的俘虏。”
杨继周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几匹被斩断马腿的战马在泥水里痛苦地挣扎,眼眶发红。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一百多条人命啊……就为了啃下这块骨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岳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忍着心里的难受,语气尽量平稳,“传令下去,把弟兄们的遗体都收敛好,别让他们暴尸荒野。重伤的赶紧往后方送,轻伤的包扎完了继续上墙防守。金狗吃了亏,晚上说不定会来劫营,谁也不许松懈。”
而在远处的燕京城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金兀术在帅府的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
他一会儿走到窗前望一望城外,一会儿又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脾气。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茶碗碎了一地。他指着底下跪着的几个将领,唾沫星子乱飞,“五千人守一道土垒,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让岳飞那个疯子给端了!完颜宗浩那个蠢货,平时吹嘘自己多能打,结果呢?被人一戟就捅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底下的将领们吓得瑟瑟发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完颜兀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焦躁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
他太清楚第一道防线失守意味着什么了。
那可是燕京城的门户啊!门户大开,宋军的铁骑随时都能踏进中都的地界。
“陛下那边怎么说?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完颜兀术一把揪住一个将领的衣领,红着眼睛咆哮道。
“元、元帅,陛下说了,各路兵马还在集结,最快也得五天后才能抵达燕京外围……”那将领结结巴巴地回答。
“五天?!”完颜兀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松开手,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五天时间,足够岳飞把剩下的两道防线也给拆了!等他打到城下,咱们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在大殿里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如果燕京再守不住,大金国的百年基业,恐怕就要毁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里了。
这种泰山压顶般的恐惧感,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人形。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
第一道防线的失守,让金军的士气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而对岳家军来说,这仅仅是这场惊天大战的开端。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