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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再兴血战磁州的时候,岳云也抵达了洺州。

岳家军的大营绵延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岳云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手按锤柄,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这座洺州城比磁州还要高厚几分,城墙上的砖缝里都透着股顽固劲儿。

城楼上的金军旗帜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可城垛后面隐约可见的弓弩手影子,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城外这群宋人。

“少将军,这已经是第九天了。“偏将赵大柱策马凑到岳云身侧,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完颜忒邻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任凭咱们怎么叫阵,他就是不出城。兄弟们骂得嗓子都哑了!“

岳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锤柄。

说实话,他心里也犯嘀咕。

完颜忒邻这个人,他在军报上看过不少次——不是那种莽撞的武夫,恰恰相反,此人行事诡诈,最擅长以小股骑兵夜袭骚扰,打完就跑,从不跟你正面硬碰。

磁州那边杨再兴将军已经拿下了,照理说洺州应该人心惶惶才对,可这完颜忒邻偏偏稳如磐石,一点慌乱的迹象都没有。

“传令下去,今日继续围而不攻。“岳云沉声道,“各营轮班值守,不许懈怠。告诉弟兄们,把嘴闭上,省点力气。“

赵大柱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城门轰然洞开。

一支约莫五百骑的金军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门洞中冲了出来,直扑岳家军左翼的营寨。

为首一员金将,身披银鳞甲,头戴狼头盔,手中一杆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正是完颜忒邻。

“来了!“赵大柱眼睛一亮,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岳云却不动声色,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这已经是完颜忒邻第三次出城偷袭了。

第一次是半夜,第二次是黎明,这一次选在正午,每一次的时间都不一样,每一次的路线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岳家军换防的空隙上。

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他这套花样搞得焦头烂额了。

但岳云不是旁人。

他这几日看似按兵不动,实则一直在盯着完颜忒邻的动静。

“传令左翼,按计划后撤,诱敌深入。“岳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军擂鼓,做出增援的假象。

另外,让李三带人去西侧那片枯树林里候着,别出声。“

赵大柱领命而去。

完颜忒邻骑在马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看着岳家军左翼的营寨在己方骑兵的冲击下节节后退,心中暗喜。

这三天来,他已经摸清了岳家军的布防规律,看似严整,实则换防之间存在短暂的空档。

而他,就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偷袭,不断蚕食宋军的士气和补给。

“追!给我追!“完颜忒邻挥舞着狼牙棒,催动战马向前猛冲。

金军骑兵士气大振,呼啸着追了上去。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然而,就在他们追出大约两里地的时候,异变陡生。

原本“溃退“的岳家军左翼突然停住了脚步,整齐划一地转身列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与此同时,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土坡后面,猛然杀出两支伏兵,一支由赵大柱率领,从左侧包抄;另一支由老将牛皋率领,从右侧截断退路。

三面合围,如同一张巨网,瞬间将完颜忒邻的五百骑兵罩在了中央。

“不好!中计了!“完颜忒邻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岳云亲自率领中军从正面压了上来。

他胯下的乌骓马四蹄翻飞,手中一对银锤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岳云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双锤左右开弓,每一锤落下,都有一名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

“完颜忒邻!“岳云大喝一声,目光如电,直刺敌军阵中的那员金将,“你的小聪明,到头了!“

完颜忒邻咬紧牙关,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偷袭,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岳云年纪轻轻,用兵竟然如此老辣!

“撤退回城!“完颜忒邻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骑兵拼命往城门方向突围。

岳云岂能让他如愿。

他一夹马腹,紧追不舍。

但完颜忒邻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陷入重围,却丝毫不乱。

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指挥骑兵且战且退,硬是在岳家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完颜忒邻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一道白影,忽然从侧翼的枯树林中疾驰而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头戴雉尾盔,手中一杆双尖长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之间就拦在了完颜忒邻的退路上。

“陆文龙!“完颜忒邻瞳孔骤缩,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陆文龙。

以前是金军的无敌少年,现在是岳家军中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双枪绝技冠绝三军,年纪轻轻就已经斩将夺旗无数。

完颜忒邻一直避着他,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撞上了。

“完颜忒邻,纳命来!“

陆文龙一声清喝,胯下白龙马人立而起,双枪如同两条银蛇,一左一右,同时刺向完颜忒邻的咽喉和心口。

完颜忒邻举起狼牙棒拼命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陆文龙的第二枪已经到了,这一次,是从下往上,直挑他的下颚。

完颜忒邻狼狈地仰身躲避,狼牙棒脱手飞出。

第三枪,紧随而至。

这一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枪尖从完颜忒邻的左胸刺入,贯穿心脏,从后背透出。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文龙一脸。

完颜忒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他的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死了!主将死了!“

金军骑兵见状,顿时军心大乱。

有人调转马头想逃,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疯了一般挥舞着武器乱砍乱杀。

但在岳家军铁桶般的包围之下,这一切都只是垂死挣扎。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百金军骑兵全军覆没。

陆文龙拔出长枪,甩掉枪尖上的血迹,策马来到岳云面前,抱拳道:“少将军,完颜忒邻已斩。“

岳云看着地上完颜忒邻的尸体,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里,金军的旗帜依然飘扬,但城楼上的士兵们已经乱作一团,有人指着城下的尸体惊呼,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传令下去,趁势攻城。“岳云沉声道,“陆文龙,你率轻骑绕到北门,截断敌军退路。赵大柱、牛皋,你们各领一军,从东西两侧同时登城。我亲自率中军攻南门。“

“得令!“

半个时辰后,洺州城破。

岳云骑着乌骓马,从南门缓缓入城。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金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些金军士兵丢下武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岳家军的将士们井然有序地接管城防,张贴安民告示,严禁扰民。

岳云翻身下马,步行穿过街道。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旁的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走到城中广场时,岳云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看着岳云,又看看他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是岳家军……真的是岳家军……“

“咱们洺州光复了?“

“金狗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岳云面前。

他身后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

岳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那老者:“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者却执意不肯起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将军……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二十年前,金兵南下,攻破了洺州城。从那天起,咱们洺州的老百姓就活在了金狗的铁蹄之下。“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老朽的儿子死在了金狗的徭役里,儿媳被掳走了,孙子……孙子去年饿死在街头。“

岳云的手僵在了半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者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刀:“老朽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光复的那一天了。可今天……今天你们来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发硬的干饼。

老者双手捧着那块饼,递到岳云面前:“将军,这是老朽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不值什么钱,但……但请将军收下。这是洺州百姓的一点心意。“

岳云看着那块干饼,看着老者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眼眶不由得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块饼,郑重地说道:“老人家,这份心意,岳云收下了。但岳家军的军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饼,我会带回营中,与将士们分食。“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跪倒的百姓,声音洪亮而坚定:“诸位父老乡亲,请都起来。从今日起,洺州光复了。金人的铁蹄,再也不会踏进这座城池。岳家军在此立誓,护一方百姓,守一方安宁。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岳家军!岳家军!岳家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广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百姓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岳云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干饼。

他的目光越过城头,望向北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等待光复,还有更多的百姓在苦难中煎熬。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