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拿下孟津渡的第二天,高宠攻破河阴渡的消息也送到了岳飞的中军大帐。杨继周从延津渡派来的信使紧接着就到了。
三路齐捷,黄河北岸的金军全线溃败。
岳飞把三封捷报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摸着,纸边被他摸得起毛了。
牛皋站在旁边,伸头想看,岳飞把捷报推过去,牛皋看了咧嘴笑了:“岳元帅,三路都过了,就差您了。”
岳飞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是黄河,河水浑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南岸的船坞。
船坞里停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有渔船,有渡船,有临时征来的货船。
船工们正往船上搬粮草和军械,粮袋摞得一人多高,军械箱子摞得比粮袋还高,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岳飞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渡河。”
天还没亮,南岸就热闹起来了。
士兵们扛着粮袋推着车往船上搬,船工们喊着号子把船推下水,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把黄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岳飞骑在马上,走到船坞边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他走上最大那艘船的跳板,跳板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停,几步就走到了船头。
岳云跟在他后面,双锤没带,留在马上了,只挂了一柄短刀在腰间。
杨继周也从延津渡赶过来了,双戟背在背上,站在岳云身后。
高宠没来,他要守在河阴渡,等岳飞的船队过去了再汇合。
船开了。
船夫撑着篙,船慢慢离开南岸。
岳飞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北岸。
晨雾很大,北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见岸边的芦苇,能看见芦苇后面金兵丢弃的营寨,能看见营寨后面光秃秃的旷野。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船上的人都听见了。
“当年靖康之变,金兵渡河南下。今日咱们渡河北上,是天意。”
岳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肩膀不像以前那么宽了,腰板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但父亲站在船头的样子,跟他小时候在相州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那时候父亲指着北方的金兵说“总有一天,老子要打过去”。
现在他真的打过去了。
船到中流的时候,水流急了起来,船身剧烈地摇晃。
一个士兵没站稳,滑倒在甲板上,粮袋滚了出去,差点掉进河里。
杨继周一把抓住粮袋,扔回去,又伸手把那个士兵拽起来。
士兵的脸白了,嘴唇在哆嗦,不知是怕水还是怕杨继周。
杨继周没看他,把双戟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戟杆撑在甲板上,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岳飞回过头,看了杨继周一眼。
“继周,你爹在打了几十年仗,你替你爹过来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杨继周攥紧了戟杆。“岳元帅,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岳飞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看着北岸。
船靠岸了,船头撞在河滩的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船夫跳下去,把锚插进淤泥里,稳住船。
岳飞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淤泥里,没过了脚踝。
他没有低头看,拖着靴子往岸上走。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跳下来,有的摔在淤泥里,爬起来继续走;有的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趴在淤泥里。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
都在往前冲。
岳飞在黄河北岸选了块高地,让士兵们堆了一个祭坛。
坛不高,三尺,用河滩上的黄土堆的,拍实了,抹平了。
坛上摆着香炉、供品、酒碗。
香炉是铜的,从开封府衙带出来的,炉身上刻着一条龙,龙的爪子断了一只。
供品是干粮和咸菜,军营里只有这些,干粮是杂粮的,硬得能砸死人,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
酒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口子,是牛皋喝酒的时候磕的。
岳飞站在祭坛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昨晚在帐里写的,写了好几遍,撕了好几张,这张是最后定稿的。
纸上的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墨迹干了,有些地方起了褶子。
他展开纸,念了起来。
“臣岳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圣祖宗之灵:
靖康之变,至今二十有四年矣。
二圣蒙尘,九庙隳祀,中原血染,赤地千里。
金贼恃其豺狼之性,踞我河山,戮我黔首,掠我子女,使我华夏衣冠沦于左衽。
此仇此恨,上彻于天,下彻于泉,中彻于人臣之心髓!
臣本农亩,误蒙国恩,统兵十余载,大小二百余战,未尝一日忘此仇。
今者三军齐奋,涉越天险,已临河北。
金贼之胆已寒,中原之民有望。
臣今率师北向,誓不与此贼俱生!
臣之将士,皆中原健儿。
忍饥负伤,冒矢石,蹈白刃,死无所悔。
彼辈非好战,实欲归其乡、雪其耻、复其仇也。
臣敢以将士之心为心,以将士之志为志。
皇天后土,实鉴临之。
臣若不克黄龙、不返二圣、不复中原,臣甘受斧钺之诛,魂魄不歆祭祀!
臣岳飞,顿首再拜。”
他的声音不大,但河滩上安静,三万将士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芦苇荡,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他。
岳飞念完了,把纸在香炉上点燃,纸烧起来,火舌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灰被风吹散了,有的落在坛上,有的飘到空中,有的落在士兵的肩上。
他端起酒碗,把酒洒在地上。
酒渗进黄土里,发出一股酒香,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又倒了一碗,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碗底的酒晃了晃,洒了一些在他手上。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泛红。
他把碗放在祭坛上,退后一步,跪下来。
身后的将士跟着跪下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混在一起,像闷雷。
岳飞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着黄土,土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擦。
“起来。”
将士们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北方。
那里有真定府,有幽云,有黄龙府,有金兀术,有完颜亶,有二十多年的血债。
河北的百姓是在第二天知道宋军过河的。
一个老头骑着毛驴从南边赶回来,在村口喊“岳家军过河了”。
村里的人从家里跑出来,有的站在街上,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抱着孩子。老头从毛驴上跳下来,腿一软,坐在地上,旁边的年轻人把他扶起来。
“真的?岳家军真的过河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岳元帅在河边祭天,岳家军跪了一地。”
村里炸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村外跑。
一个老太太从家里端出一锅粥,放在街中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给岳家军的”。
旁边的人说“岳家军还在河边呢”,老太太说“他们总会过来的”。
又有人从家里搬出粮食,有人牵出羊,有人提着鸡。
街上堆满了东西,像集市一样。
岳飞带着中军往北走了三十里,沿途的村庄陆续有人来送粮。
先是三五个老头,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干粮和咸菜。
然后是十几个人,推着车,车上装着粮食和草料。
然后是几百个人,牵着羊,提着鸡,端着碗。路被堵住了,队伍走不动了。
岳飞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一个老头面前。老头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
“岳元帅,俺们盼了二十年了。”
岳飞弯下腰,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家,起来。岳家军来了,不会再走了。”
老人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的眼眶深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岳元帅,俺们村当年被金兵屠了,俺爹俺娘都死了。俺一个人跑到南边,过了十几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村里只剩下几间破房子。”
岳飞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的腿跪麻了,站不稳,身子往前栽。
岳飞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老人抓着岳飞的手,不肯松。
岳飞没有抽手,就那么站着,让老人抓着。
他感觉到老人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手背,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岳云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想起父亲在太庙废墟里跪着哭的样子,想起父亲在风波亭被救出来时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时看着窗外树叶一片一片落下去的样子。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父亲站在河北的土地上,面前是激动的百姓。
一切都值了。
杨继周站在岳云旁边,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百姓,盯着那些粮食和羊,盯着那些老人和孩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岳家军从面前走过。
有的端着碗,碗里装着水,递给路过的士兵;有的把干粮塞进士兵的怀里;有的拉着士兵的手,不肯松。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岳云的马前面,仰着头看他。
岳云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
孩子接过去,笑了。
孩子的母亲从人群里冲出来,把孩子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岳云一眼。
岳云翻身上马,催马快走。
他不敢再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亮,亮得他心慌。
那是盼了二十年的光,是死了几十上百万人之后剩下的光,是不敢灭也不能灭的光。
他攥紧了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嗒嗒嗒,嗒嗒嗒,像鼓点,像心跳,像噩梦醒来时听见的第一个声音。
那是活着的证明。